莫年脑内一团混乱,但又无比地清晰。他迷迷糊糊地看着窗外景致一宿,直到天际泛白才昏沉睡去。

那些苏联兵的任务,十之八九是找回资料。但资料碳化至此,只能不了了之。

细细想来,洛承远同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暗藏玄机。他清醒地知道每一个字都是陷阱,但义无反顾地跳进去,清醒地看着猎人收网。

不过莫年没想通的是,既然这样,为什么洛承远要作出一副关爱他的样子,是为了gān扰他的判断,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敢想。

莫年想,他大约是没有睡很久的。

可,为什么要走?

洛承远帮他收拾好了行李,在他不甚清明的状态下,带着他闯进了火车站。

这回他穿的是军装,一板一眼地适合得很,却gān着混混做的事儿。

火车靠站了。

他和火车相关的记忆,都离不开雨。

莫年是喜欢雨的,微凉的水滴刺激到皮肤,会让他更清醒。但此时此刻,他宁愿不清醒。

洛承远突然握住了他的手。

“去金华,你到杭州下车,报我的名字。”

“等这一仗打完,我去金华找你。”

汽笛响了。

莫年一只脚踏进车门,偏了偏脑袋,问他。

“你可在乎过我?”

洛承远瞳孔猛缩,一副要说不说的样子。

随着车门关闭的巨响,他们终究是隔了一道门的距离。

罢了,不必知晓了。

七.

莫年到了洛承远府上,迎着他的,是洛承远的母亲。

他想不通自己为何会如约来到洛承远府上。或许是因为,这是他唯一能安身立命的地方。

洛承远的母亲待他极好,像是当成了儿子来看待。这位老妇人对他的到来都不惊讶,却在偶然瞧见玉佩时,失态到落泪。

莫年并不知道玉佩的存在,更何况这玩意儿被压在了箱底,相必是洛承远不愿让他看见。

“若是很重要……那您拿走吧。”莫年此时已在洛府住了一月有余,摸清楚了些洛夫人的性子。

“他既是给你,那就是给你了。”老妇人脸上有着微不可查的无奈。

莫年捏紧了那块玉,隐隐约约猜到了其代表的含义。

他受不起。

“不必麻烦了……我近日要辞行。”莫年盘算好了,他本来的计划中就有编入军队的想法,唯一能见到洛承远的地方,也只有军队了。

他还亏欠莫年一个答案,所以必须找到他。

从一个队开始混,真的不是一件难事。他的学历证明还没有扔,又有着□□的名号,看着也不像个坏人,gān脆被吸纳进去做了个随行军医。这几日,便要入伍。

“你要好好活着。”

莫年心底一震,不忍拂了夫人的意,堪堪答应了。

其实活着哪里是容易的事?即使是在后方,也没有人敢担保他的性命。

他的前程何其顺风顺水,战争中最缺的是医生,哪怕是半吊子都能被众星拱月似得护着。

他是为执念活着的。

一九四八年十月。

忙着的人是没有时间胡思乱想的,即便是莫年也不例外。他偶尔会在月朗星稀的夜晚想起洛承远,想起他的种种,好与不好并存。但记忆中的那张脸,却模糊到只剩下初见时的惊鸿一瞥。

骤起的警报声撕破黑夜,临时医院一瞬间灯火通明。

是空袭。

莫年不打算逃命。

反正尝过了所谓情爱,也无所谓生死。

他模糊地看见,有人跌跌撞撞地走过来。

临时医院离战区并不近,但此时是深夜,重伤兵再怎样也应当是担架架着的,怎么会……

电光火石的一瞬,他想通了。

极有可能是逃兵,受不了军队的苛酷环境,趁乱溜了。

这样的人,他向来不屑于救。

他又瞟了一眼那人,欲打算离开。可那一眼,把他死死地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是……洛承远吗。

洛承远在昏迷之前,洛承远依稀听见一句。

“找到你了。”

莫年背着洛承远在走廊穿行,涌出来的血快浸透了他的大褂。

进手术室前,一个小护士拉住他,小心翼翼地问:“莫医生,他是……国民党军吗?”

这句话仿若一记响雷,砸在莫年头顶。

他定下来,举起左手,把洛承远在长椅上安顿好。

“我对着我的军徽起誓,他是□□军人。”

他的不容置喙吓住了小护士,哆哆嗦嗦地点了点头。

洛承远在加护病房躺了半个月,前几日生命体征弱到难以发觉,莫年就衣不解带地在他chuáng边看护了三天。

第四日清晨,洛承远醒了,他就不曾在病房里呆过。

洛承远也私下里打听,他的主治医师是谁。然而小护士们默契地选择闭口不谈。

洛承远想,莫年终究是恨他的。

恨意被镌刻到骨肉里,碍于旧日情分还他一命,然后再不通音讯。

洛承远就不再问。

他还欠了莫年许多问题的答案,还没把真相展露在莫年面前。不过来日方长,他有的是时间讲清楚,说明白。

伤好后他也很知趣地离开了,悄无声息的。

莫年不愿见他就不见吧,若是再能相见,那就来得及。

八.

“我们需要一个人质,你能理解吗。”

莫年装傻,摇头。

“其实你清楚的很,没有你,我依旧可以找到他。”那人顿了顿,“不过到时候,可没有我现在和你说话的态度了。”

“他不能死。”

“我没想他死,莫军医何不明白?”他眼中闪过捉狭,“你很在意他?”

“朋友而已。”不能在意。

“我千方百计地骗你出来,哪是和你谈条件?你若帮我,我承诺洛承远不会死,若你撑着你的傲骨,我找到洛承远那一刻起,你们的命运就是一体了,懂”

面前的男人和洛承远是□□的左右手,洛承远伤后不曾回来,他自然不知洛承远在何处,难为他能找到莫年。

他的话不完全能信,但也不能置之不顾。

“……我答应你。”

莫年上火车前给洛承远拍了封电报过去。

“我从北京出发,现在是下午二时,明日四时可到你家乡。”

洛承远接到电报的那一瞬间手都在抖。

算起来他俩不过半年没见,但洛承远希望早一点,再早一点,与莫年重逢。

从北京到上海只有一条京沪线,于是他抓了军官牌和钱包一路奔向火车站。

跑过去的时候他有些喘不过气,不过没关系。他订是站票,于是倚在窗边。伴着老式火车的汽笛声一路向北,手还在抖,心跳不可抑制地一点点加速。

洛承远觉得自己是没有睡的,看着沿途的风景直到太阳落山,到寥落的星子缀上黑幕,一直jīng神得很。他在徐州站下车前买了一束快蔫掉的雏jú,趁着火车离站的那短暂间隙横蹿过了铁路线到了对面。

他穿行之时一辆火车打着刺眼的灯轰隆隆地跑过来,到了安全区才回过身,同刚巧过来的司机鞠了个躬行了个军礼。

车上人很多,多到他难以找到一节空车厢上车。洛承远最后在列车尾从机车间进去,穿过狭窄的门进了车厢。

他看得很快,一路说着抱歉找向下一节车厢。莫年的样子他是不会忘的,所以一眼就能看出来在不在。等洛承远在一节车厢里看见莫年的时候,他突然冷静下来了。

洛承远是国民党高级军官,一直都是。莫年呢,莫年是□□军队的随行军医,物理学高材生,他会一个人乘车吗,那他的附近……一定都是军人了。

洛承远悄悄地,慢慢地从一些人身边经过,当他站在车厢的正中央的时候,莫年一直低垂着的眼睛,突然抬起了。

那像是隔了千万年的一眼,施舍般地从他面庞上拂过,再轻描淡写地离开。

原来一直是恨他的吗,恨到这个地步了,连一个眼神都不愿给他。那又何必打来电报,又何必给他希冀?

洛承远又向前踏了一步。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一下子凌厉起来,两道冰芒一般刺进他眼里,搅得他心肺俱疼。莫年双唇微动,吐出的字眼却好比蛇蝎。

他说,滚。

一步,竟连靠近他一步,都让他痛苦。

洛承远一步步地向后退,直到他后背抵上车厢门,冰冷的金属刺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打开车窗,听着窗外的风声猎猎。

下一秒莫年看见了急速消失在他视野的雏jú。

怎么会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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