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暂且不论,首要的是转移好资料,洗白身份。他来得匆忙,资料也乱糟糟地一堆。

推开门,一抬眼,桌上竟有一架电报机,莫年记得他走时还没有的,大约又是洛承远的杰作。

莫年进书房时,门是虚掩着的。

等他察觉到饿时,窗外已经是漆黑一片了。靠门的小台面上放着一只碗,他走过去,是一碗凉透了的银耳羹。

莫年想了一会,估计是洛承远送来的,看他忙碌便悄悄退了出去。李先生午时来同他报备过,细细叮嘱了一番后,回乡了。倒没有什么舍不舍得,他性情寡淡,感情深厚不到哪去。

他把那碗凉透了的银耳羹囫囵着喝了,方才踏出书房。

今夜的月极亮,不见几粒星子。

莫年虽有些倦意,但只是浮灰那么薄薄一层,房外的秋风一拂,就没了。于是他gān脆在园子里随意走走,喂喂虫子。月亮亮得有些刺眼了,刺得他眼眶酸胀,眼骨发疼。

先前的无数个夜晚,也是这样过来的。

之后的无数个夜晚,也会是这样过去的。

事情还没忙完,但莫年想歇歇。

留园的空气是湿润的,吸进鼻腔时还略有些凉。

“上来吗?”人站在屋顶上,笑得肆意,张扬地踢下一块瓦。

莫年抬眼望过去,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好。”

洛承远跳下来的时候,莫年想,军靴的质量一定很好,不然那么惊人的声响之后,怎么还能拍拍腿站起来呢。至于他怎么上的屋顶,不记得,也不必记得。大概是洛承远选的抱他上去的姿势不好,莫年只记得当时的血气上涌,四肢发麻。

那是莫年第一次认识到,自己大概是恐高的。

他处于一种坐立难安的困境之中,当事人居然还饶有兴致地说风凉话:“怕高?”

莫年梗着脖颈不理睬,向里头走了两步,离边缘远了些,坐下。

他的手心全是虚汗。

洛承远坐在他身旁,问他:“给我随便讲讲什么呗?什么都好。”然后摸出两块磁石,放到莫年手心。

两块磁石“啪”地撞击到一起,莫年略用力将它们分开,漫不经心地道:“有什么好说的。”

“只要是你说的,我都爱听。”

莫年怔住,他俩素昧平生,却这番热络,倒是鲜见。

于是他慢慢地从这两块磁石讲起,讲同极相斥异极相吸,讲世间万物的组成,讲原子核内巨大的吸引力……

洛承远却突兀地打断他,第一次正正经经唤他名讳。

“莫年,你会是原子吗。”

莫年正欲笑他,却瞧见洛承远的神情后,陡然悟出了其中的试探。

诚然,诚然。

“你抱抱我吧。”

下一刻莫年听见了洛承远qiáng劲的心跳声,隔着一片火热的胸膛,像是在努力地克制着不雀跃地欢呼出声。

不巧的是,他也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伴随着血液的加速和升温,一下一下地轰击胸口,震耳欲聋。

莫年想,完了。

或许是过度的劳碌让他不清醒,莫年抬起了手。

他不愿与人有太多纠葛,此时却不计前程后路,亲手将自己推进旋涡。

就算是骗他也好,那就一直骗下去吧。

五.

莫年是怎么上的屋顶,就是如何回的地面。洛承远身上有皂角的清香,淡淡地萦绕在他鼻尖。待莫年站定,他闭了闭眼,挣开了那个温热的怀抱,徒留一句叹息式的“我累了”,和一地斑驳的月光留在那儿。

两人相安无事地过了半月有余,默契地对那一晚的越距闭口不提。明面上洛承远挖空了心思地对他好,变着法子为他做偏甜的食物,可在莫年看不见的地方,不安却愈演愈烈,足以把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莫年觉得他好像看透了剧本,然后不动声色地,按部就班地任其发展。而再对上洛承远带着些微笑意的脸,只觉得一腔热血都凉了个彻底,却胆怯到不敢点破。

他不信没来由的好,所以洛承远自始至终,都是有目的地做着想做的事。莫年也顺应他,一步步送自己进入圈套。

他是受够了孤独,所以即使是利用,也甘之若殆。

今日是莫年的生辰。

其实连他自己都快忘gān净了,还是忙碌之后看见一桌的吃食才恍然惊觉,洛承远还极有兴致地配了两小壶陈酿。

偌大一个留园,只他们两人,不免空旷了些。

但没关系,他俩就着夜色饮酒,没尝味道就滚过喉咙,刺得感官都一并发麻。

“困了吗。”洛承远放轻了声音问他。

莫年模糊地点头,白皙的面皮泛着红晕。

“……我送你回屋。”

明知他温柔的力道是假的,眼中层层包裹的情意是假的,莫年没有拒绝。

莫年没有醉,是洛承远认为他醉了。莫年长在酒的国度,每周日都充满了后劲大的调和酒,高浓度的威士忌,又怎么会醉。可怕的是,这个时候的清醒,比昏沉的醉意还让人心生寒意。

演戏演到这个地步,真的是难为洛上将了。

洛承远没做出格的事,送他回房便离开了。

莫年睁开眼,眼底是一篇讥讽。

他当然不会在卧房久留,他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

书房的灯,又一次亮了。

这大半个月,几乎每一个夜晚,洛承远都会在他入睡后潜入书房。但他从未提起过,从未试探过。

莫年便冷眼旁观着他的入侵。

今夜呢,今夜的他“醉”了,是不是可以做更多达到他目的的事?

理智告诉他洛承远一定做了什么,但情感驱使着他不要去想。

莫年站在门外,瞧着书房的昏huáng灯光,连呼吸都放轻。

洛承远在发电报,内容是什么,他不想知道。

他只渴望这梦再久一点,洛承远再有耐心骗骗他,好让他过于乏味的人生中,有一抹亮色。

次日,冷寂的小巷中,多出了一队巡逻的人马,国民党军。

还有两天,两天之后,他必须离开。

但一切都是有变数的。

就在他打开门,看见门外陌生的苏联面孔,就在他心里陡然升起绝望的下一刻,他的书房,走水了。

那火生的突然,连他自己都愣怔了几秒。下一刻他奔向书房,冷静而自持地看着他所有的心血毁于一旦。他料到的,料到苏联会追来,料到洛承远猜出他的背景,可他没有料到,他是以这样的方式,被洗脱了所有罪名。

他心脏抽疼得厉害,却不敢找到洛承远,问出真相。

洛承远立在他的卧房门口,手里是一把枪。

该来的总会来的,不会迟到,不会失约。

莫年有些想笑。

六.

“恨我吗。”

“不恨。”是了,我知道你要做什么,所以不恨。

但会失望。

那把左轮意味着什么?他今日,绝逃不了一死。

“你要杀我。”

可为什么呢,为什么过去的日子里,他给了洛承远无数个机会,无数个致命伤,甚至迫着自己同他演戏,作出一副深情大义的模样,似乎是把一切信任都给了他。那些日子里,他为什么不了结了他的生命?要等到今天?

“……是。”洛承远眉目低垂,“我永远……不会骗你。”

“你的目标之一,是杀了我。”不骗你,的确是个高明的说法,但隐瞒的真相,是不是越鲜血淋漓?

“……是。”

坦诚到让人恶寒。

“我只有三枚子弹。”洛承远说,“我们可以赌一把。”

洛承远手中那把枪是口径9毫米,弹夹六发的左轮。

“我装好子弹……转动弹夹。你说停,就上膛,生死jiāo给你。”洛承远停顿了一下,继续慢慢地说,“你活着,我送你离开。”

这个赌局……是在送他一条命?

“你从不信我。”洛承远一地把子弹推进弹夹,一颗,两颗,三颗,却不看莫年一眼。

莫年眼神微嘲:“是啊,怎样。”

凭什么相信,凭他谋划许久的潜入,凭他不怀好意的试探与反试探,还是凭他深刻至斯的“爱”?

洛承远转动了弹夹。他用的力道大了一些,晃出了一团虚影。

莫年闭上了眼。

“停。”

无需洛承远动手,他掐了一个极其巧妙的时间点,话音刚落,弹夹已停止了转动。

莫年接过枪,上膛,扣动扳机。

意料之中的空枪。

不过后坐力太大了,震得他虎口都发麻开裂,淌着淅淅沥沥的血,一路蜿蜒到他手肘。

“明日,明日我送你走。”

莫年懒得去问为什么,他在这世上无牵无挂,不过是多活少活几年之差。

但洛承远既是要杀他的,又为何放他一条生路?

这并不是一个很长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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