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承远几乎是恶狠狠地盯着莫年,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一丝表情的裂纹。
可他失败了。
一败涂地,一塌糊涂。
九.
若是他知道那是最后一面,莫年绝不会那样对他。
他从一九四九年二月开始等,等到新中国成立,等到再一度深秋,才等来洛承远的消息。
可却是死讯。
他猩红着眼睛翻着战死将士的名单,没有,没有一个名字是洛承远。
他不信。
三个月前□□余党逃往台湾,莫年站在码头上,远远地望着,是没有洛承远的。可说不定是他眨眼的一瞬间,他走进船舱了呢;说不定是人太拥挤,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承诺的事还没有完成,又怎么能死。
又半个月,他收到一封迟到半年的信。
信封早已破损,黏黏糊糊还泛着huáng。
信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与期待,每个字眼都在诉说着情意。字迹略有些乱,大约是在军帐中写的。
莫年眼前是重新漆过的留园的朱门,眼前一片模糊。
留园,留缘。
作者有话要说:害,乱七八糟的古早文,是残酷月光里付迢迢的前篇(……)
后记
一.
我见过许多朝圣者,独独记住了那一位。
我踩在上山的石阶,脚底的雪嘎吱作响,山顶隐约能看见一座庙,我是奔着那儿去的,我对寺庙有一些独特的情怀。
雪下得不大,但我走得极慢,低着头确认每一步踩实了,再走下一步。所以我很容易地发现,石阶的右侧雪上,有一条蜿蜒着的,长长的痕迹。
我疑心那是膝行的痕迹,终于在路上看见那个人影。别的朝圣者,至少我见过的朝圣者中,皆是五步一叩首,唯他膝行上山,磕头朝圣。我好似已经看见他湿透的裤腿,出血的膝盖与额头。
远处那个黑影停下了,我喘了口气,向他奔过去,稳住他摇摇晃晃的身子。
我俯在他耳边,放大了声音问他:“您没事吧——”
他摆了摆手,身子后转,坐在了石阶上,我陪着坐下来。
我无法理解他朝圣的方式,或许是我外行了。我摩挲着没电的相机,轻轻叹了口气。
“我叫迢迢,付迢迢。”
那是1985年的昆仑山,那年我三十七岁。
我突然想说些题外话。
我的母亲难产而死,只晓得她的姓是洛。我的名字来源于我舅舅,祖母是这么解释的,可我从没见过他。或许,他们都薄命。
我并不大喜欢这个名字,拗口又别扭。
但老人一直念叨着我的名字。
他说,他叫莫年。
我陪他坐了小半个时辰,四肢都发麻,雪沁进布料里,湿冷湿冷的,我受不住,gān脆站起来。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山顶的寺庙似乎离这儿并不大远,我决定在那过夜。
庙里只一位住持,一名小僧。香火不太旺,晚饭只一碗薄粥,一只馒头。
昆仑山的夜晚,月极亮,星子极少。冷风刮得脸发疼,我顺手把窗户关严。
晚上,我们四人围着一盆煤炭烤火。
睡前,老人从棉衣里摸出一块玉,塞到我手心。
“这玉,给你亲人就好。”他声音嘶哑,好像已经不太习惯说话了。
我讶然,并不敢收,老人却执意不愿收回。
“拿着吧。”
他的声音有一种模糊的磁场,或许是洛这个姓太少见,我没再推辞。
“你认识洛承远吗。”他问。
我摇头。
我的睡意昏沉并没有持续很久,大约只一小时,我被招呼在脸上的两巴掌弄醒。睁眼,是那小僧松了口气的面容,显然是吓坏了,我这才觉得冷。
炭盆已经熄了,窗户和门都大敞着,老人在里间,我们在厅里。
我已经猜出了些头绪。
他的血液一定是好看的樱桃红色,带着些微甜意入梦,便不再醒。
那是我永生的噩梦,从此我同他一样,膝行上山,磕头朝圣。
二.
我从未谋面的舅舅,竟真的唤作洛承远,于是妄念推动着我,回过去看看。
自内战结束,我们搬离金华,到杭州住下,就不曾回老宅。事实上,我对老宅并没有多少印象。我问了祖母详细的地址,搭报社记者的顺风车去了金华。
老宅的位置似乎很偏僻,问了几名三轮车夫,均不知所在。想着一时半会寻不到,就四处走走。其实我曾设想过,说不定老宅早已拆毁,我又来寻甚么呢。
我对老城区的街道,有一种意料之外的熟悉。这条巷子右转有一家酒家,旁边是一对小夫妻的粮店,直行,右手边一间旅馆,再左转……
我像是在梦中去过老宅无数次,梦里有一张模糊的青年面庞,抱着我在城区穿行如流。
他的手指细瘦而长,指腹略有薄茧,指尖圆润,力道柔缓地捏我脸颊。
1948年的冬日,我分明不满一岁,怎么会记得如此之清晰?
我有些头疼了。
回神,眼前是一条小巷,四处张望,却不知在何处。
被爬山虎攀满的墙砖上,隐约可以看出巷子的编号。
176号弄,再往前走,便是老宅。
门板上挂着铜环,我象征性地叩了几下,然后推开门。
这种老宅子,往往有一种朽烂的味道。正院里一棵粗壮的槐树,想必已死了有些年头。没有新枝新芽,横着的树杈上吊着一只秋千。——我大约是坐过的。稍碰了一下绳索就断裂了,木板啪嗒砸在地上。
很难想象这里面的场景。
推开一扇门,大约是正厅,桌上盛着霉变的贡品糕点。
我在房里乱走一气,摸到卧房,在chuáng头的抽屉里发现一只红匣。
匣子有些分量,看得出来是上成的做工。铜锁已然锈迹斑斑,我试着拧了拧,锁的内部结构竟然还完好,锁扣却被我拽开了。
我有些惶恐地打开匣子,里面整齐地放着一本极厚的牛皮本,三四封信,一支钢笔,一枚党徽。
做这种事情有一种隐秘的,偷窥他人隐私的不安感。我本没有资格去纠结我舅舅的过去,瞒下祖母只身来到金华老家,只是我觉得,莫先生和我舅舅之间必然有纠葛,我的名字亦是。
翻开封面,内页一行遒劲的字:
路远迢々,长夜漫々。
这是一本日记。
我点燃了油灯,坐在小凳上慢慢地翻。最后日记突兀地结束,我回神,泪已悄无声息淌了满面。望窗外,已是半夜。
那并不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三.
那是属于他们的1949。
是年jiāo,洛承远不知从哪打探到的消息,莫年在长沙,他就当了回逃兵,去找莫年。
他心心念念了多少个日夜的人啊,随着他脚步一点点地向他走来了,等他站定在医院门口时,连呼吸都放缓了。
已经多久不见了呢。两年?还是三年?背离他的嘱咐离开金华已经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了,他只想看看莫年,亲亲他脸颊。
他的时间并不充裕,后日,他就得返回临时驻地,明日下午就要动身。
他特意换了当年做学生时穿的制服,很冷,但是没办法。问了护士,莫年正在做一台手术。
洛承远在手术室前站了一会,试图凑近了看看屋内,但只是徒劳。
他来得莽撞,甚至不去想此时此刻,若他被人发现了,是什么下场;甚至没有想过,莫年是否愿意见他。
回去是要受罚的,所以不能白来一趟。洛上校这么想着,一个下午荒废了过去,手术室的门却是从未开过。
洛上校抱着保温饭盒缩在长椅上,委屈得不行:莫年是个物理学专业毕业的学生啊,选修外科而已……怎么能连续手术超过八个小时呢?——很可能不止八小时,但莫年总归是吃不消的。保温盒里是甜汤,放了枣和红豆,他厚着脸皮从小护士那儿要来的,物资紧缺,也是难为人家。
终于,啪嗒一声,门闩被打开,走出几个脸蒙得无比严实的医生,个个一额头的汗。
莫年没有抬头,而是先摘橡胶手套,放到小推车上,再摘口罩,勾在小指头上。最后解开两粒纽扣,撑在窗台上,舒了口气。
洛承远方才站了起来,此刻被挤到了角落。
分明是一个惊喜,他却自己都呼吸艰涩。
这是冬日的深夜,冷风灌进莫年领口,他打了个哆嗦,紧了紧领口,向办公室走去。他隐隐觉得今天不寻常,但大脑罢工,只想找个地方睡一觉。莫年看了眼手表——11:37。食堂大约是关了,宿舍又太远,不如在办公室凑合一晚。
莫年打开门,向里走了几步,跌坐在转椅上,眯了片刻又站起来,点了炉子,开窗通风。他搬了只小凳子坐在火炉旁边,手悬起来烤火。他的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
叩叩——有人敲门。
莫年扯着嗓子喊了句:“谁啊。”,一边走去开门。
仅一瞬,他被抱住了。
那人抱得太紧,他有些喘不过气。手脚偏偏还处于脱力的状态,动都不愿动一下。因为凑得近了,那人的鼻息喷在他颈部,痒得很。莫年只看见了他有些乱的头发,再无其他。
莫年咳了两声,他是真的喘不过气,肺部被压迫得紧了,片刻都难以忍受地抗议。——示意这人松开。
莫年这才看清他的脸,霎时睡意全无。
他疑惑地开口:“洛承远?”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