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这是一年里最舒服的季节,既不会太热也不会太冷,不会有太多不期而遇的雨和过早就下山的太阳,下班的路上偶尔,还能看见几颗稀疏的星星。空松提着装了折价鸡肉的超市购物袋,由坡道的顶点向外望去的时候能看见一片美丽的景色。
前方就是那条他已经往返一百遍的,早已熟稔的道路,沿着惯常走过的楼梯拐角往上到二楼,然后掏出钥匙,推开公寓的房门。迎接他的居然是空气里的一丝馨香。
比自己小的弟弟从厨房的门口探出头来。
“回来了啊。”对方自然地说。
空松大吃一惊,蹬掉运动鞋几步就跨进了玄关。
“今天不是安排要加班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轻松身上的衬衣还没有换下,X_io_ng前围着素色的围裙,一只碟子被他拿在手里,他回过头来,给了空松一个微笑。
“啊,因为,今天要庆祝空松正式上岗满一个月嘛。”
锅子发出咕嘟声,轻松转身的瞬间,饭菜的热气扑腾到空松的脸上,他感觉那儿被融化了,感觉被他漏捡的夕阳盛满了这小小的房间。他不自觉笑了出来,这是过去提心吊胆的一个月里,空松第一次发自真心的微笑。
所有的事情始于比这更之前的时间,仔细算起来,距离六兄弟陆续全部离开老家出来生活,今年已经是第二年了。
这是所有人原本都没有想过的局面,直到突然的那一天,一松在所有人坐在一起无所事事地盯着窗外的天空发呆的时候轻飘飘地说出了那句话。
“我要搬出去了。”
诶什么?为什么?剩下的五道目光霎时间全部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也不为什么,”家中的四男平静地回答,“大概像这样和你们待在一起太久了,觉得差不多也,是时候开始独立生活了。”
“独立生活什么的,一松你一个人是做不到的吧。”
那是他们六个第一次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它来得太突然,就像夏天落幕时的最后一道焰火,又结束得太快。
“是啊是啊,”不知又是谁附和了一句,“根本不可能叫人放心的。”
“那么先两个人一起?”一松难得地给了他们回应,“总之,不能够六个人再这么混在一起了,不分开的话,谁都没办法成长。”
这句话砸落在空气里,在屋里留下一片长久的寂静无声。即便空松现在想起来,依然觉得那是一个在回忆中也让人感觉寂寞的时刻。
松野家的六个孩子,从出生起就密实地拥挤在一起,像六根被楔在一起的钉子,像一排彼此连续的牙齿,但依然从连他们自己也记不清的某个日期开始,他们真的分开了。
说着无论如何也不放心让一松一个人就算是冲着长男的义务也要好好照顾他的小松带走了一松。而说着“放着十四松哥哥不管的话,根本无法想象他要怎么在社会上生存”的椴松则选择了暂时同十四松一起生活。
最后的最后,那个明明比自己更晚出生的弟弟却理所当然地履行了当初“实在不行我来养你”的诺言,找到了一份会社办事员的工作,租下了一套离公司不远的单身公寓,将空松也带出了家门。
每次想到这里,空松总会觉得于心有愧。分明他才是次男,分明应该由他来照顾年纪更小的弟弟,而不是反过来。分明从来没想过会突然走上正轨的其他兄弟,也在各自开始新生活后慢慢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而他却一直沉湎在不知所从的不安感中,直到两年以后,才开始自己的第一份工作。
彼时他们二十七岁,是一个正常男Xi_ng应该要开始考虑恋爱话题、甚至开始畅想未来结婚生子家庭生活的年纪。但他们仍然若无其事地相对坐在煮着寿喜锅的小炉子两侧,举起半满的啤酒瓶没心没肺地大喊“干杯!”。
空松将瓶底剩余的酒一饮而尽,红晕爬上了他的脸颊。
“喂,轻松你在公司里,有没有中意的女职员啊?”
“还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呢。”轻松回答。
“你年纪也不小了哦。”空松重复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些什么。
“论年纪的话,该着急的人是你吧。”
继而气氛在微醺中松弛了下来。作为同居的兄弟,他们时常进行这样的对话,然而,其中的一方单独组建家庭,把剩下的那个留下来一个人生活的场景,过了这么久却依然无法想象。已经从六个人变成两个人了啊,如果继续分开的话,突然有一天醒过来看向镜中的自己,说不定都会忘记自己并不是孤身一人来到这个世界上这个事实。
所谓成长,就必须是这么苦涩的一件事吗?
轻松沉默着,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盯着旋转的啤酒杯内壁。裤子口袋的手机震动了起来,他在对面空松讶异的眼神中掏出电话接了起来,另一串酒气熏天的胡言乱语立时就从听筒中漏了出来。
“真是的!”轻松皱紧了眉毛,“已经告诉过你多少次了松野小松,你的职业好像不允许像这样喝酒吧!”
原来是小松哥哥啊。空松举着筷子,仿佛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展开——这过去的半年里,以开出租车为营生的小松哥好像常像那样在收工以后喝醉。他总是会胡乱拨打手机通讯录里的号码,有时是他,有时是椴松或十四松,他给所有的兄弟都打过这样的电话,即便是在手机因为自己发的酒疯而被顺势扔进河里以后也是,小松可以靠在随便哪一座公用电话亭里,仿佛下意识作祟那样熟练地背出每一个人的电话号码,他们谁都别想逃掉。
轻松站了起来,他扔给空松一个抱歉的眼神,匆匆抓起了被扔在沙发上的西服外套。
“我去看看就回来。”他像这样告诉空松,把一个预备要帮小松结账的钱包塞进衣兜,拉开了一半的大门,“如果太晚就不要等我,你明天还要工作。”
空松含着汤勺朝他招手。
啊,工作,这份工作——他想,正是这份自己好不容易才找来的工作,多少带给了轻松一些希望吧。毕竟自己是家中的次男,说到底,照顾弟弟本来应该是他的责任……
空松目光黯淡地盯着空白的手机屏幕,直到上边突然闪出一条信息。
“貌似这是小松哥找的是轻松的样子。你那里今晚都不会有人了,过来吧。”
空松不用看落款也知道那条消息是谁发过来的。如同受到召唤就会第一时间赶过去的轻松那样,在过去的这半年里,每当小松哥喝醉,或者因为有长途的生意而短暂外出,空松的手机总能接收到一条这样的消息。
这件事其他的几个兄弟都不知道,空松也找不到任何可能存在的理由来告诉他们这些事。比起“到底为什么”这个问题,一开始就更让空松感到的惊讶的是完全不相干的另一件事:不管这条消息是命令也好,还是因为孤身一人被剩下而发出的求援也好——
一松究竟为什么会选择我呢。
“你来了。”当他提着打包好的一份晚饭来到一松订下的小旅馆房间时,一松抬起头来给了他一句再
自然不过的开场白。他的面前有两罐已经启开的啤酒,和一根正在烟灰缸里燃烧的烟头。和他一直以来的习惯一样。
空松坐了下来,将掀开盖子的保鲜盒递到了一松的面前。
“你做的?”一松挑眉问他。
“是轻松,”他回答,“他突然取消了加班,提前回了家。”
一松接下了那个盒子,却把它放在了一边。
“我还不饿,”他说,“比起这件事,我们还有更好的事情可以做吧。”
空松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尽管他一直以来都想知道原因却从来没有问过。关于为什么,一松会在特定的时候突然提出要求,让空松赶到便宜的小旅馆来,在房间里陪他一个晚上。
“大哥找不到你,会担心的。”空松也像这样对一松说过。然而他得到的是后者一个讳莫如深的眼神。
“这个世界上,没法向小松哥哥求助的问题有很多啊。”一松如是回答。他叼着一支新点燃的香烟,啤酒罐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啪嗒啪嗒地落在地板上。房间里的空调嗡嗡作响,他们总是不开灯,也不曾打开窗户从阳台上眺望街道的夜景。
他们只是相对坐着,直到一松抽完自己的最后一支香烟,然后朝空松爬过来,将脸颊埋进他被汽油味沾染的连体工装制服里。
“新工作……是加油站啊?”他问道。
“赶来得太匆忙了,没来得及换衣服。”
“也没关系,反正不打紧。”
“今天晚上,也要我像这样陪你睡觉吗?”
“每次叫你来,不都是为了这件事吗?”一松笑了,“毕竟曾经挨在一起睡了二十几年,有时候不闻一闻这种味道都会睡不着呢。真是没有救了。”
“失眠的事……真的不告诉大哥吗?”
“说了他也只会乱担心,那家伙现在的工作是成天在高速路上开汽车吧,你确定让他知道这件事是安全的吗?”
空松停止了说话。
一松说得没错,这个世界上,没法依靠长男解决的事情有很多。而在长男无法解决的时候,自然是轮到他这个次男来出一份力。如果在这种时刻,一松需要的仅仅只是自己的话,那么空松就会赶来这儿。即便那些伴随着安稳梦境的相聚都是由一开始彼此的分离所带来的。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