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消息不知从哪里传来的,但百姓深信不疑。还活着的百姓,有一大半半夜冒死绳缒下城,但是,城墙外头,迎接他们的,却是另一个残酷的地狱。那里不光有清兵,还有结伴行凶的亡命之徒。

这世道,哪还有什么法律?

这天,一个鼠头鹰眼的悍兵发现了王秀楚的妻子,想要强奸。他的妻子不从,那人便发了狠,拿刀背拍打,她皮开肉绽,鲜血染透了衣裳。那人又拽着她的头发拖出去,到大街上,走几步,就用刀背砍几下。好在遇上了一队骑兵,骑兵跟那人说了几句满语,那人就丢下人跟着走了。

何家坟又有人放火。

那里贫户多,住的大多是草房,草房被大火烧到,很快化为灰烬。纵火,就是为了取乐,也是为了逼迫藏在里面的人出来。人果真被逼出来了,在外头等着的兵兴奋起来,一个一个地将他们斩首。

当活人不易,当死人反而简单。

这是王秀楚得出的道理,也是当时的真理。他索性全身涂满臭泥,淋上人血,与堆积如山的尸体躺在一起,生死反未可知。

大哥有令旗,但是没有用,还是得装死,装死的过程中,被人抓住了。王秀楚远远地看见一个兵正在杀大哥,比起王秀楚,大哥很有一股子蛮力,抓着那个兵相持。那个兵拗不过大哥,竟被甩开。大哥撇下人就跑,当兵的去追,双双消失在了街巷。

过了半天,装死的王秀楚跟前突然出现了一个赤身散发的人,几乎没把他吓死。

正是大哥!

可大哥后头还有人!

原来还是被抓住了,既然被抓住,就必须拿钱赎命,大哥身上没钱,糊弄当兵的说弟弟有钱,是来找他要钱的。

当时王秀楚只剩下一锭银子,就全拿出来,献给了清兵。这清兵不满意,嫌太少,觉得受到了侮辱,开始砍大哥。大哥被砍了几刀,躲着跑。接着砍,大哥一边流血一边跑,血喷了一百多步。

当时,王秀楚还有个五岁的儿子,名叫彭儿,十分聪慧乖巧,从来都听话不作声,在坟地里也很乖,没闹过动静。此时,彭儿拉着那个兵的衣服替大伯求饶。那个兵就用彭儿的衣服擦刀,擦完刀,当着彭儿的面,又是一刀,把大哥砍得昏死过去。

他又拽着王秀楚的头发拖拉,让王秀楚给钱。王秀楚说,真没钱了,但是还有两瓮首饰、服饰,藏在洪家宅。

于是去拿瓮,瓮里的首饰和好衣服被那个兵劫掠一空,就留下几件破烂。又看见彭儿脖子下衣服里藏着个银锁,也给拿走了。走的时候,他警告王秀楚说:「我不杀你,自有人杀你!」

据此,王秀楚怀疑,传说中的「洗城」是真的。

尸堆上的邻人请他一起抛弃家人,绳缒出城,他选择了拒绝。不愿意走,是因为这里还有妻子,还有大哥。

他是个苟且、惜命的人,还有很强的大男子主义,对待女人总是双标,譬如指责被强暴的女人为什么不能殉难,而他自己却剃发易服,磕头作揖,不断贿赂敌人,只求能留他一命。但是,我们不能说他活该,不能说他毫无廉耻。

最起码,在大家都确定清兵要洗城的时候,他依然不愿抛弃家人。

有人拿扬州之屠和江阴八十一日对比,说明末的扬州人不能全城殉难,实在是没有骨气。这些人就比屠城者更加冷漠,是为了好看而让别人去死。事实上,在历史的长河中,像扬州之屠里平民表现的,才是绝大多数。

面对屠杀,不屈的是英雄,逃生的是凡人。我们不能把英雄视作平常,把凡人骂成贱骨。

王秀楚把大哥安置好,继续和家里人假冒尸体。他们不能全待在一起,如果那样,一个被发现,等于全都被发现,钱没了,东西也没了,再被发现,家里就没人了。有的在尸堆,有的在粪坑,尸堆已有恶臭,粪坑里的臭汤更是恶心,他们藏在人不愿意去的地方,依然惶惶不可终日。

后来,一个红衣服,黑靴子,带着身穿黄背甲随从的满人将领发现了王秀楚。他的后头还跟着好几个扬州本地人。那个将领告诉他,明天就要封刀了。

封刀,就是不许再屠。也就是说,之前的屠杀,是军令允许的。

这个将领给了他们几件衣服,一锭金子,又问他们几天没吃饭了,带他们去吃了一顿饭。

封刀是真的,但下头的人未必全然执行。还是抢掠,还是杀人。

直至五月初二,情况才算安定。这是因为被夺占的州县安置好了清朝的官吏,已经成了清朝的地方。有清兵举着安民牌巡街,让大家安心,又令各寺院的僧人和百姓收拾尸体。

王秀楚看过焚尸簿,前后共有 80 余万死者。

五月初四,天才放晴,因为连日下雨,路上的尸体都被泡得发青,胖大恶臭。到处都有烧尸的,一时间城内青雾缭绕,到处是哭泣声,鬼神为之含悲。

直至初五,躲在坑洞、粪坑里的人,才陆陆续续悄悄走出。但白天还是不敢留在家里,天没亮就去坟地躲着。

躲着是对的,官方虽不许杀人了,但因为秩序未定,劫掠从来没停止过。来一拨人,就恐吓着让人拿钱拿粮,不听话的就打,用棍杖打,有打死的。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是哪个部分的,不过,想来既然官方禁止再杀,就不会有兵傻到要穿制服办事。

王秀楚的大哥身受重伤,头也被砍坏了。王秀楚为他剪了头发,洗了澡,烧灰止血。他把二哥、小弟的死讯告诉大哥,大哥不能说话,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大哥的伤势太重,终于没有挨过去,死在了重见天日的第二天。

王秀楚说不出话来,唯有同这世上万千失去亲人的人一样,对着哥哥的尸体长声哭泣。

短短几日,一家八口,只剩三人,其他家庭又能好到哪里去呢?扬州的这十日,是恐怖炼狱般的十日。事后,王秀楚把这永生难忘的经历记了下来。相信当时还有不少文人的记录,但是都没能传下来。

亲历记写出后,应当流传过相当一段时间,不仅在南明有刊印,日本有刊印,清朝内部也有流传。譬如清代史学家徐鼒(1810—1862),就曾在他所著的《小腆纪年》中说,他曾读过王氏的《扬州十日记》。但是扬州之事,封口极严,不为绝大多数人所知,所以才有了光绪年间在日留学生抄送回国事件。

没有这样的记录,谁又能知道这繁华之地,曾发生过那样惨无人道的事呢?出现在未来志存的,会是轻描淡写的「屠城」二字,甚至不会出现这两个字。

有不少人对王秀楚所说的 80 万不予置信,依据明代扬州城的人口规模来否定这个数据,这是正常的,因为这个数字太大了。但是,进而说「扬州十日」是虚构的,则大可不必。

当时的扬州城,是各方避难的场所,城破前就有许多难民涌入。

历史上这样的事情并不少,民国时,土匪刘黑七对费县朱田镇大泗彦村进行屠杀。大泗彦村修有两个圩子,四座门,还有炮楼,小股土匪不敢骚扰,所以当时很多避难的都往那里借住。本村人口 92 户,637 人。来避难寄居的有近 400 人,统计 1030 人。事后统计,村里被杀死了 947 人。

我们不能说,大泗彦村只有 600 来人,不可能被杀死 900 多个,还得出刘黑七没屠过该村的结论。

扬州城外「寸寸节节,精房密布」,城内人口密度更是恐怖,容留了很多人。因此,80 万这个数,虽说难以置信,但也是有一定的可能性的。

不可否认的是,个人记叙是有其固有缺陷的。它真切,但因为是单线,不能统观全局,一些回忆和当时的记录对不上号也是有的。但那历历在目的屠杀景象,绝非能够信口编造。正如那铁证如山的南京大屠杀,现在依然有否定存在派、数量商榷派和的确存在派。但是,亲历者讲述的那些恐怖场景,是能够轻易否定的吗?

王秀楚的记叙也是如此的,他个人的经历我们完全相信,但是,它不全面,会让人误以为扬州人民都忙着活命,没有反抗者。

但事实上,史可法死后,扬州城内出现了巷战。

史可法兵败后,刘肇基率所部 400 人城内展开抗争,其本人与副将乙邦才、马应魁、庄子固、汪思诚等人全部壮烈殉难。

而扬州城内,官民抗争者也很多,殉国者不计其数。如秀才高孝缵、王士琇、王缵、王绩、王续,武生戴之藩,医生陈天拔,画家陆愉义,市民冯应昌,船夫徐某,等等,都因不屈而死。死节的妇女,也多到不可胜纪。

有人壮烈,有人怕死,这是正常的。

有人残忍,有人恐惧,这也是常见的。

屠城之所以残忍,不仅仅是其执行者的暴虐,还在于宣布屠城者,不一定就是素以暴虐著称的将领,还可能名声不错,如刘邦、项羽、韩信、光武帝刘秀、曹操、唐太宗李世民等,都曾下过这种命令。

屠不屠城,都是事先约定的,胜利者往往是对那些久攻不克,或者拒绝投降的城市进行屠杀,如项羽打外黄,连日不克,等外黄投降了,就把城里年龄大于 15 岁的男性居民召集起来,全部活埋。

有的屠城甚至没有缘由,只是觉得攻克一座城池,就该搞屠杀。如《清史稿·阿敏传》记载,阿敏问别人:「既然都把城池攻克了,为什么不屠杀里头的居民呢?」攻克一座城池居然不搞屠杀,这件事他是想不通的。

对胜利者来说,屠城是有大大的好处的。城市里有巨额财富,可以激励士卒奋勇杀敌,不费力就让士卒满意。一如饥饿的猎人遇见了猎物,不杀反而奇怪。

不过,屠城一直以来就是无道的象征,所以凡追求「内圣外王」的胜利者,对这种总要隐匿。屠城事大,有的当时就被人宣扬了出去,有的则隐瞒得很好。

正如扬州十日,很长一段时间,它都不为人知,甚至不为扬州百姓所知。但那痛苦的群体记忆,却一直扎根在人们的心里,使人讳莫如深,让人的心中总燃着一团愤怒的烈火。人们用明里暗里祭祀史阁部的方法进行思想上的对抗,意为虽威武而我不屈,超过百年而不止。史可法在扬州人民心目中的分量,就是对屠戮者不服的明证。

流放到底有多可怕?

顺治十八年(1661),震惊全国的「浙江抗粮案」结案后,61 人被流放到了东北各处荒远的地带。短时间内死亡 17 人,逃亡 33 人,下落不明 1 人。

其中,有 8 人直接死在了路上。

流放不是贬谪。

贬谪是针对官员的,是罪臣去地方上当官,依然享有官员待遇,所以一路上会友、写信,心态相当放松。流放是针对罪人的,既然是罪人,当然要有罪人的模样,一路上都得戴着锁链。

流放犯通常是被两名兵役押送,而押送一般又有长解和短解两种形式。

所谓短解,就是每到下一处,兵役就办交接手续,由途经的州再派两人押送犯人到下下个州。交接过程中,他们不仅要根据文件验明犯人正身,还要检查锁铐是否完全。没有问题后,才能签字转送。

京城办理的大案,一般都不用短解,而用长解。由兵部派两名兵役,对押解的全程负责。

押送是一门苦差,兵役身负重任,不敢有丝毫的马虎。他们虽然可以鱼肉犯人,有时候还会强奸女犯(有些兵役会轮奸全家流放的女犯),可也不是想干什么干什么的,他们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不能让犯人逃跑。如中途弄丢了人,就要受刑。轻则棍打,重则流放。

乾隆二十七年(1762),镶蓝旗马甲苏崇阿押解一伙盗窃犯,中途犯人逃跑,他本人就被发配到伊犁当苦役去了。

押送有时间规定,一般的要求,是每天走 50 里(大略为 4 万步),清初的重刑犯的流放地,一般都在京城 3000 里外,3000 里的行程,正好是 60 日。

这是一个死数,没人敢随意变更,即便是有条文规定犯人中途得病,可以停到下一州治疗,但在多数时候,这根本就是一纸空文,没有人愿意遵守。因为目的地的主管太监心理多少有点变态,总是不管你到底什么原因迟到的。没带等于没写,迟到等于贪玩。耽搁了日期,每晚半日就要挨多少棍,是毫不含糊的。

旗人兵役押送晚了,都要去伊犁当苦役,哪个普通兵役肯舍身为流放的犯人着想,让他慢慢走呢?

没有。

除非你能给出足以让人手抖的钱。

在去往流放地的过程中,大部分犯人都饱受了人间最真切的痛苦。他们浑身恶臭,有病难医,沉重的刑具(单是木枷就最低 25 斤)把手脚磨出骨头,伤口流血化脓,脚掌的溃烂上又包裹着刚破壳而出的黄汤,在寒冷的东北,脓水到了晚上又被冻成冰块。手不能蜷缩,手背已经鼓得像血红的馒头,指节上是紫色的毒疔,那是最严重的冻伤,像钉子一样深入骨髓。

每天,他们还要在哀伤和悲愤中走 4 万步。休息时,脚上要扣上木枷或锁上脚镣,以防逃跑。因此,没有一个夜晚,他们是能休息好的。

和兵役不一样,虎狼来的时候,他们无法自我保护,跑也跑不掉,只能任凭野兽掐断自己的脖子,啃食他们的肢体。

通常,犯人在路上因故死亡,要由所在州县的官吏证明,尸身(哪怕是一条胳膊)也要送到目的地。至于到底是怎么死的,是真的被野兽所伤,还是死于兵役的虐待、长途跋涉的艰辛、生病抑或受伤,没人能说得清。

就是这样,有 8 人死在了路上。

有幸活到流放地的犯人呢?

迎接他们的,可能是更加深重的灾难。

清初的几个流放地,主要是位于东北地区的尚阳堡、开原、铁岭、威远堡、宁古塔等。

由于最近电视剧的宣传,人们都知道宁古塔苦海无涯,是流放地中最可怕的存在。

宁古塔这三个字,总是让人误会,宁古塔不是塔,这三个字是满语,大略意思为「六窝铺」,就跟「猫儿洞」「五棵树」差不多,位置在今黑龙江海林市。距离北京 3000 里。清朝以前,还是一片极其荒远的苦寒之地。

冷,是它的第一特征。所谓「冰上有冰,雪上加雪」,根本不适合人类居住,不过从明末开始,有人在此开荒。

从春初到四月中,这里没日没夜地刮大风,打雷似的响。哪怕是近在咫尺,也会被打得睁不开眼。五到七月倒是暖和些,可是一直下雨,又湿又冷。挨到八月中,就开始下大雪。九月初,河水已经全部结冰。

这里的雪很不温柔,落到地面立即就变成坚冰。让中午的日头晒,也晒不化。一眼能望千里,千里之间,皆是白色。

几百年后的今天,有人居然从这冰天雪地中发现了商机,把此地定名为「雪乡」,很少有人知道,其实这地方就是原先的宁古塔。

对浙江抗粮案的犯人们来说,最惨的是,这次流放的时间,正是腊月二十五日。而明末清初,又是小冰期温度的最低点(高寿仙《明代农业经济与农村社会》),这无疑要把本来就能冻死人的温度再度降低。

不过,真正寒冷的不是天气,而是人心。这句话并非玩笑。

据我观察,清朝初年的流放地,最苦的真的不是宁古塔,而是一个叫尚阳堡的地方。

根据成功到达宁古塔的犯人记载,宁古塔管理十分松懈,防范也不是很严格(「防范向不甚严」)。犯人到地方后,每年只需用一石粮就可以免除所有的徭役,像普通百姓一样生活。本来该给披甲人(戍卒)当奴隶的他们,竟然能够出入自由,交友自由。无论是经商,还是务农,抑或教学,只要个人有这个能力,都没有太大的阻碍。

这完全得益于宁古塔当地的官风民风。

宁古塔地方偏远,人心质朴,本地人对有文化的人充满了敬佩。这其中,宁古塔的军官起了很好的带头作用,对这些有文化的罪犯非常友好,称呼他们为「哈番」(尊贵的人)。为了能让犯人们养活自己,监管还会在春耕的时候向他们发放种子。

还有比这更暖心的吗?

有。

经历明末清初的战乱,中国西南(尤其是成都附近)和东北都发生了严重的虎患。就算是在县城,说不准哪里就窜出一只虎来,死在虎口的人很多。有县令去上任,其同行者数人就被虎咬死。

宁古塔将军爱惜人命,允许流人们住在木城之内,因为有旗兵守备,野兽不敢靠近。

宁古塔本地人也很朴实。儒生缺乏劳动经验,有的连生火做饭都不会,邻居大妈就帮忙做饭,这一切,都让活着走到宁古塔的犯人们充满了感激。多年以后,回想往事,他们依然对那些年、那些事念念不忘。

当然,对于一些缺乏生活能力,又缺了家世支持,除了走后门,再没有一技之长的人来说,留在宁古塔的日子确实不好过。然而,再不好过,也比人们想象的情况强许多。

事实上,偏远的地方都有这样一个特点,民风朴实,圣命遥远,对于或好或坏的法令、制度,大家都可以不完全遵守,有的甚至不知道上头下达了什么法令,治理全靠乡民的自觉。

对流放犯们来说,这就是活下来的机会!而距离文明之地更近的尚阳堡,才是真正的令人丧命的恐怖存在!

此次流放,被发到尚阳堡的罪犯有 10 个。10 个人里,死亡 5 人,逃亡 5 人,没有任何一个能活着等到康熙的赦免。

而流放到铁岭、开原等其他地方的犯人,基本是 1 死数逃,颇有一些留在当地,一直活到大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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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制度之恶:太监、人殉、流放……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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