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兰山边的赤水河,一到秋季两边河岸落尽的枫红,让整条河火红一片,乍望如血般刺目,日阳照耀下又如赤焰般灼艳,此河虽在秋季甚有景色,但在两边过度茂密的垂林交掩中,阴暗幽森,常有野兽伏袭与宵小躲在树上打劫的事,近年更常在赤水河中发现屍体,或行经此河,却整船莫名其妙翻覆,於是水鬼、幽魅作祟之说也起,久而久之,少有人要再转道此河。
夕阳染红水面,今日河上有五、六艘小舟,在阴森水道上顺流而行,直至远方夕阳一尽,数艘小舟靠岸,岸上已站着十来人等着接应,为首的男子一身青色服饰,眉目孤冷的打量靠岸的小舟。
每一艘小舟前头都燃着束香,薰着味道极重的草香以掩盖可能的屍腐味,因为舟上都载着五、六具躯体,有的已死亡,有的双眼呈现空茫痴呆,全由一名来自莲天贯日总教的法业师压阵主导。
「箫座,船全靠岸了。」
「执铃,清船。」法末圣座座下弟子,慕青萧下令道。
身边的人拿出奇特的青色摇铃上船,随着阵阵如凄啼般的铃声,船上原本直躺的人忽然坐起身,随即倏地站起,跟着诡异的铃声步上岸边。
「箫座,这有一个『生人』。」生人,不是死屍也不是被夺识的痴人,只是被暂时控制。
负责收点人数清船的人,发现一艘小舟上,有个坐在船尾的身形,不像其他横躺的屍体,虽随着他手中的铃声摇晃身形,却没下一步动作。
这个人看起来虽然和整艘船上的活半屍一样面色僵白、眼神空茫,但在铃声催促下,神态迸出些许异色,甚至握紧着双拳,像是在挣扎。
「这个生人很重要?」慕青萧来到小舟前,蹙眉问。向来遇上意识太强硬的人,就乾脆杀了,转成屍兵操控,不耗费太多精神,会留着,表示还有作用。
负责压运屍体过此河的法业师,一身袈裟僧服,合掌一揖。「这个人是轮天圣座特别交待由法末圣座处理,他与闇佛要找的北岩圣女有关,只是此人不但意识强硬,本身似乎也被奇特的异法保护着,因此无法从他口中问出事情。」
「我的师尊法力高强,绝对能彻底夺了此人意识,让他乖乖说出闇佛想知道的事,为莲天贯日贡献一切。」慕青萧毫不怀疑师尊的能力。
炼屍兵或夺生人意识炼成半屍般的僵人,向来由法末负责,轮天一方则负责操控锻链屍兵成莲业赎魂者,以莲瓣术法引屍开阵。
「莲日圣座也关切法末圣座近来要进行蜕转之事。」法业师转达道。 「感谢莲日首座的关心,近日确是蜕转的好时机,只是师尊尚找不到适合的肉身。」
「每三十年蜕转一副躯体,法末圣座的时机就在这几日,若错过,将危急幻识珠内的灵识。」 三圣座除了莲日是闇佛指定外,另外二人则是意识传承,借幻识珠,启识於脑海,每三十年传承一副年轻的肉体,否则寄识的肉体会开始腐烂,将损及困在体内的意识。
「师尊知道首座的担心,只是蜕转的身躯若有缺撼,意识也将困於肉躯中,师尊只是慎重此事,不想仓促而为。」若不慎选到一副藏有暗疾的身体,也将被这暗疾折磨三十年。
「箫座所言甚是,本师此行也带来莲日圣座所赐药丹,能助法末圣座蜕体入躯时的痛苦。」
「『极乐七重天谷』乐於招待法业师。」知道他负有主座莲日的使命,此行定要亲眼见证蜕体成功。
「那就有劳箫座了。」法业师再次合掌一揖。
赤毡镇,是竞兰山下最近的镇,夜幕才罩,却不见此镇往昔的热闹,甚至每户人家大门紧闭,唯有一些饭馆、酒馆虽灯火明亮,却半掩着门,有的纵然开门,也以画着符图的布符垂遮整个门口,连靠街边一侧的连窗户也都挂起黑布幕,似是不想面对外面街道。
安静的街道上,大街小巷漫飘着烧过的符纸灰烬,夜色中,凄清诡异,一间平日生意兴隆的饭馆,虽到用餐时间,但今日生意清淡,大多是外来客,伙计一样热情招待客人,却也同时大费唇舌的说明今夜镇上有事,一定要在房内,不要往外走。
泰罗武一行人坐在二楼侧角,靠两边的窗,虽挂着布幕,在夜风吹拂中,还是能观看下方街道动静。
「大武哥,这镇……怪呀,不但家家户户都贴着符纸,天一黑更不得了,一个个像见鬼的模样,是要办什麽阴间往来的法会吗?还是有什麽禁忌?以前没这样呀。」邑东绿林中的小首领嫩犷,对这镇的古怪很有意见。
傍晚四处转了转,镇上个个神色惊惶,说今夜是死人和恶鬼的夜,生人回避,个个都急着赶太阳下山前回家,挨家挨户都在门口烧纸钱,搞得气氛诡异阴森,多年前来这,不是这情况。
「这村子这几年有些改变,异教影响下,有了一些偏类习俗,入夜千万别出门,以免撞上不该撞上的。」泰罗武游历江湖,天南地北闯荡,对赤毡镇这几年的变化有些耳闻。
「异教?偏类习俗?」另一人惊:「不会又是莲天贯日吧?」
泰罗武也沉吟:「据说这附近有一座藏在迷烟野林中的山谷,唤『极乐七重天谷』,可为亡者净灵引渡极乐,每月的十八号是大日子,因为亡者、亡灵都会借道此镇往那神密的天谷净灵。」
「十八号,那不就是今天?!」听泰罗武讲完,众人讶呼。「亡者、亡灵会经过这镇上?难怪面对街上的门窗都拉布掩上。」
说着都忍不住都往掀飞一角的黑布外瞧街道情况,他们个个年轻热血,对这些事好奇胜过害怕。
「不过这净灵、升极乐、先人得解脱、无限大功德,听起来就是莲天贯日的技俩。」
有人才说出,大家用力点头,甚至觉得八九不离十,因为近年莲天贯日从外域开始,慢慢朝各村镇拓展教派势力,还开始对武林门派下手。
「根本是另一个三门邪教,朝廷也该正视了。」曾经横行一时的三门邪教,最後也败落了,只剩门奇一门整顿残存力量,领着仅存的人与家眷退居海上小岛,不再为恶。
「朝廷不正视,就由我们邑东绿林四十八骑来正视,犷犷老大对莲天贯日挺切齿的。」小首领嫩犷豪气道。
这话一出,其他家伙拍桌跟进,用力乾杯响应。他们邑东绿林四十八骑专抢恶帮恶派,烧杀山寨匪窝,反正这些家伙的东西也是来路不正,在首领成犷的领导下,扬威江湖,还被江湖称为绿林侠盗。
「正义感的热血是好事,但冲动粗率可成不了事。」泰罗武跟这几个邑东绿林中的年轻家伙们很熟稔,也爱以兄长之态训他们。「要动这有三圣座隐於幕後,还有邪术、死人当盾牌,能影响人心的莲天贯日,先掂掂自己是不是有败你们家犷犷老大的本钱,没有的话,再想想自己愿不愿意活了再死,死了再活,被人操成莲业俗赎魂者?」
这话让四个年轻家伙暂时默了默,对他们而言,男子汉大丈夫,头一颗,命一条,技不如人,十八年後又是一条好汉,没什麽!但想到还要被阴术、邪功操弄屍体,根本是折辱气概的事,再想到莲业俗赎魂者的模样,更让他们热血冷一半。
「知道的话,切记,决定任何事前三思而行。」
这四名热血年轻人,是成犷留下来保护他,原本要陪他往西北岩岭寻找独特锻剑原铁的成犷,半途却突然收到家中紧急消息,要他快速赶回,只好留四名属下供他差遣。
「大武哥说的是,连古城都吃亏了,别忘了,我们还把任灿玥死掉的老婆放在箱内,由犷犷老大押阵,运到北方杭沾。」
「古城城主的老婆,袁小倪,她何许人?听说刀、剑出神入化,能力仅次於古城城主,这都能栽在莲天贯日手中了,谁还敢妄动这一门邪教。」
「搞不好是江湖夸大,袁小倪没这程度,碍於她特别身份,古城城主的妻子和月泉门大小姐,才把她吹捧得跟天一样高,结果遇上莲天贯日,哈,马上被戳破。」
「我们家犷犷老大搞不好比她强,这样推断,真正仅次於当今剑术已至臻化的古城城主之下,该是我们家老大了。」
几个家伙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自以为是的认知,随即哈哈大笑的得意不止,他们一直觉得自家老大有够厉害,却马上再被泰罗武泼冷水。
「我亲眼见过袁小倪的出手,她若想十招之内取下成犷,不成问题,也确实有与任灿玥相论的实力,两人只差根基修为。」
袁小倪在他心中意义特别,曾经心仪过的女子,更是救命恩人和朋友,他欣赏她的性情与刀剑在身的能力,不喜欢有人在不了解情况下,贬损她。
「十招……」 几个邑东绿林的年轻家伙们听得愕然,不敢置信袁小倪这麽厉害,却很清楚见多识广的泰罗武不会骗人。
「对了,大武哥和古城几个堂主好像颇有交情,怎麽你身陷古城的时候,他们没帮你?不能帮忙劫人,至少也要想办法偷偷放你走才对。」
他们邑东绿林向来直往直行,老大成犷更是出名热情重义,只要是朋友,哪怕身陷朝廷大牢,也一定冲破大牢劫人,这才够朋友和义气。
「若不是有他们,我岂能一入古城地盘就像贵客一般被礼遇,很多事情是江湖规矩与道义,大家都有立场与不可触犯的底线,就像他们从不会由我这探问你们家老大到底是哪一个。」趁机教育这几个初出江湖闯荡的家伙,朋友情义不是拿来让对方为难的。「一样的道理,我盗取各家锻剑原铁是真,他们可以为我争取将功赎罪的机会,但要求他们私放我,只是让双方交情破灭。」
成犷领导邑东绿林的风格,固定让队中的人轮流带头,连名字外号都相近,让人猜不到真正的首领是谁。
「犷犷老大也是这麽说,说进到古城你不会有性命之忧,因为与你有交情的古城堂主会照应你,却无法放你走,你也不会答应。」
「大武哥和犷犷老大在这方面的坚持很像呀,都不让朋友为难,不过我家犷犷老大孤僻了点,只是要没目标或者任务,可以在马厩待上大半天,拿条破布把帮内的桌椅,前後擦到发亮,不知道的人都以为他是邑东绿林内打杂的下人。」
「岂止呀,他说要独思的时候,可以安静的像要跟阴影同化,一整天都不会让你发现他在房子的哪个暗处,飘忽的跟鬼魅一样,要找他可能得把屋顶都掀了,让阳光照进来才找得到人。」
说起自家老大,众人就充满复杂,既佩服他文武全才,脑袋精明,又受不了他平日老爱在黑漆漆的阴影中为乐,再不然像个下人前後打杂,丝毫不起眼,只有锁定目标,分发任务时,光芒四射,完全看不出跟平日是同一个人!
「你家犷犷老大,确实从小喜欢耍孤僻的程度,和他的聪明绝顶一样让人吃惊。」可说是和成犷一起长大的泰罗武非常了解这感受。
「我们都怀疑,除了当个绿林头子,玩自己那套自成的绿林风格外,犷犷老大还有什麽乐趣?不好酒、不近色、不玩财,好像和那些恶帮恶派周旋,把对方的东西抢夺到手,是他唯一的乐趣。」
大家到烟花酒馆寻乐,他继续在马厩跟马谈心,抢到财物全让手下分,吃饭就爱窝不起眼的角落不许人家跟他说话,众人苦思该怎麽让老大有其他乐趣,因为这已经不是孤僻而是怪癖,老大对兄弟这麽够义气,他们也一定要回报时,终於,一个转变出现了。
「犷犷老大最近疯找一个『韩柳荻』姑娘,我们从来没看过除了任务以外,老大眼中的光芒这麽亮,表情这麽狂喜,这个韩柳荻姑娘真是攻占他的心。」
於是,众弟兄们决定,不论上天下海、赴汤蹈火、任何代价都在所不惜,定要为老大找到这位不知什麽来路的『韩柳荻』姑娘。
「能让成犷这麽心仪的女子到底是什麽来头?」这让泰罗武很好奇,取原铁的路上,成犷提到他看上一个人,只是还没摸透对方底细。
「在青楼遇上的,本来以为是个卖艺的女子,结果店家说不认识这名女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趁机混进来赚点卖艺钱的,她当晚被犷犷老大抱在怀中,亲了一嘴後,就整个人变了,神色惊骇,双眼瞪得这麽大,好像老大是个什麽可怕的鬼怪一样!」手下活灵活现的捏着手指在眼上圈出弧度。
「对呀,就算被亲得突然,一般女人可能就一巴掌过去,然後哭喊跑掉,但这位韩姑娘不是,她先用看鬼一样的眼神瞪老大後,接着她自己表情变得更像鬼,很狰狞,忽然双手抄起阿歪正要吃的卤蛋,一掌就握住两、三颗蛋耶,在老大眼前用力捏碎!」嫩犷也道。
他们当时目瞪口呆,因为老大忽然亲女人,接着那位姑娘的反应也让大家傻眼,只有阿歪拼命哭喊他的卤蛋,因为全被掐爆,有够吵,每次到烟花酒馆,阿歪对吃比对寻欢作乐有兴趣。
泰罗武也听得愕愣。「那、那位姑娘……都没说什麽吗?」 「有呀,那一句话每个人都记得清清楚楚。」
嫩犷学着当时那位韩柳荻姑娘的神态、表情,几乎是一字一句蹦出话来。 「成犷,这一个耻辱,哥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哥?!」泰罗武口中的酒喷出。「是男人吗?还是她的本名有哥或歌这个字?」会到青楼去的,有时不会用本名。
「不知道呀,她忽然变脸,就说了这句话,然後就对着老大鼻梁一拳下去,转身就跑出去,这发展让我们蒙了,一时没来得及拦住她,回神追出去,根本找不到人了。」敢打断邑东绿林老大的鼻梁,管他是不是女人,都要抓起来让老大处置。
「这位韩姑娘长什麽模样?」
「个子比一般女人高,模样白净秀气,就是讲起话来声音有些大嗓不够娇,倒是分析起事情来,那真是有见识的一个女人,充满气质,见解独到,看着她讲话,就觉得舒服迷人。」
「成犷有没有想过,这可能是一个……男人所扮,为了查邑东绿林的底?」
「有呀,犷犷老大也怀疑这个『韩柳荻』是男人的可能性有一半,但他不在乎,既然老大不在乎,我们就不在乎,绝对要帮他从江湖揪出『韩柳荻』这个人!」
「难怪他会说看上『一个人』,还没摸透对方底细,原来……有这因素。」泰罗武神情复杂的再喝一口酒,长长一叹:「他追心中伴侣到男女不拘吗?我一直以为我很懂成犷,但其实我还是不够了解他。」
嫩犷拍拍他的肩。「大武哥,别自责,听说连老大的双亲都感叹不太懂他,我想这世上能懂他的人还真不多。」
此时外边街道忽传来奇特的诡铃声,只见楼下夥计冲上来,将二楼各处灯火都捺熄,只在他们桌上留一盏小烛火,再紧张的将窗边黑幕给整理的严实些,才跟他们再次致歉,本地习俗,要他们见谅。
等夥计下楼後,大家都靠到窗边,掀黑布偷觑下方街道情况。 黑漆漆的街道上,先见火光虚空闪出,接着无数小火球虚空浮现,像鬼火一样自行飘移,像在开道,让二楼的众人看得瞪大了眼,随即黑暗中,一行浩浩荡荡的队伍走来。
一个僧人模样和一个青衣男子偶有交谈的领头走着,身後十多步外,有数名摇着青铃铛的人,引着二十多个看来面色死白,说不出是否活着的人,有的一望就知是屍体,因为面容有些边侧已呈腐烂模样,吊诡的随着摇铃声僵直而木然的动着手脚,有几名在队伍外围的属下,确保整个队伍的行进。
二楼大家屏气凝神的看着,随即在这群死屍队伍最後方,一名面色僵白,走路却自然的人,衣饰、模样都还颇有神采,唯神态看得出空茫。
泰罗武和其他人都震惊,因为他们都见过这名男子,那是棋师,柳怀君!
暗松密林,月光稀落,幽火点点中,招魂铃声,一声又一声,伴着走动的屍体,在夜枭凄啼声中,令人毛骨悚然。
竞兰山内,山路尚算平坦,但四周环绕着险峭曲回的断崖深谷,白日也灰蒙幽暗,这一个行屍队伍,黎明前,来到一处深宽的山沟边,沟内水势湍急,前方峭拔的山壁,当一股不知从哪来的青白诡雾漫弥开时,数盏幽蓝灯火也虚空浮现,蒙胧中只见山壁消失,一座道观和一座奇特的桥,隐隐浮现。
红丝线缚着数段阳柳枝成桥,延伸的横跨过山沟,下方沟水水势也随之慢下。
「恭迎箫座。」
苍茫中,一对男女分别提着一红、一白的灯笼,飘幽的现身红线杨柳桥上,他们是法末身边的恶、业双道师。
慕青箫率先走上此桥,灯火照出他高挑的身形,异常瘦削的双颊、深眼窝,神态算得上有几分文秀,但泛着青紫的唇色,再加上他开口的声,低哑的带着气音,让他看起来似有病症在身。
「法业师代表莲日圣首座前来关心师尊。」
「圣座近日为蜕体之事,意识与身心都处离魂状态,还无法亲自接待法业师。」恶道师道。
「为着莲天贯日大业,法末圣座费心了。」法业师合掌。
「这个『生人』是轮天圣座交给师尊的。」慕青箫示意手下将棋师柳怀君带来。
「箫座此行辛苦了。」
恶、业双道师以红白灯笼在前领路,慕青箫和法业师与二名手下押着柳怀君过红线杨柳桥,当沟水再次传出湍急湃回声时,红线桥与人都消失了。
下一刻,悲鸣夜空的凄号声响起,一座黑桥横跨山沟,浓浓的黑气笼罩,像是以黑色怨气化成的黑桥,无数骷髅头在桥身狰狞钻动,不停的散出缕缕青气,每一个骷髅头都发出悲嚎声。
「一过昇灵桥,三魂离形,七魄聚怨,阴灵成兵,护我闇佛千秋金身。」
天谷的人前後摇着招魂铃,引屍体步过黑桥,每一个走过黑桥的屍身皆散出青黑诡气,再被桥身吸收成另一个钻动哭号的骷髅头。
此时,一记忽来的力量,队伍後举着摇魂铃的人,颈子被拂尘缠住,铃声跟着一停,整个行进的屍兵队伍也停下!
下一刻,十多名男男女女从四周树林内飞身而出,数道掌威齐发,要取黑桥上天谷众人的性命,同时间,红、白灯笼忽亮起,强大气劲随着恶、业双道师的出现,震退偷袭者!
「崑山修道人与万通禅寺的僧者,还有紫虚宫的女道长,想一见『极乐七重天谷』的主人。」
一群修道者与僧人,个个面容严肃,以崑山道长为首,对恶、业双道师沉声道。
「世俗凡人,岂有见圣座的殊荣。」持着红灯笼的男子,恶道师淡冷以应。
「莲天贯日下的邪教,有什麽殊荣可言!」另一名紫虚宫带头的女道长,怒驳道。
「『极乐七重天谷』名唤极乐却做尽丧心病狂之事,近半年来,抓修道者与出家人,以邪术操控人心,污染各教门,造成教中人反目残杀,你们的意图是什麽?」崑山道长再问。
「他们自愿为我教闇佛献命,以心供佛尊,以血润佛身,欢心登极乐。」缓缓开口的女子声,竟是优美如音律般,业道师清婉低柔的声,像一种唱音,从耳倾注脑海:「诸位想远离世俗,修道出家,却又难找心中那块清明净地,看尽世俗清浊,真无惑於所修之道?缘起缘灭,几经磨难,初衷真不变?」
白灯笼随着她的话明灭起伏,众人完全被她的声与灯笼火焰给吸引住。
「闇佛慈悲大愿,救天下人於心海苦牢,舍身历劫渡惑,诸位道长、大师们的同门,感动於闇佛情操,以命献佛,早已找到心中清明净地,求得心中之道。」
当灯笼一暗,瞬间,四周一片漆暗,伸手不见五指,屍队和天谷的人已全都消失,崑山道长一行人不知何时全都站在黑桥上,只闻孤灵悲号,桥身的青黑诡气游窜加疾,将他们团团包围住。
「快退回去!」 众人要离开,青黑怨气却化成一道气墙,挡住他们!
退不得,进就是过了此桥,可能又是另一个陷阱,下方山沟水势不小,沟内似可见很多黑色圆石,莲天贯日向来阴残,从地形看来,处处皆设下阵法,沟内更不知藏何危险。
无法可想下,崑山道长和其他同门,起掌运劲怒击黑墙,想破此诡异阵术,没想到被打散的黑墙,激起更浓黑气,桥身的骷髅头更加凄哭窜动,令桥上年轻女道姑们吓得惊叫,浓浓的黑气猛化成数道黑骷髅的形态,直冲的窜入众道长们的身体内!
「道长?!」
只见出掌的道长,被黑气一窜後,忽然都定住不动,一旁的僧人和紫虚宫的女道士上前探看。
道长们五官呈现惊骇的扭曲,全都张着嘴,嘴中吐出咿呀的声,听不出话意。
「各位道长,你们怎麽了?」老僧人看他们神色不对,忙唤其他僧者检视状况。
数名被黑气窜入的道长,又是从口中吐出怪声,大家忙凑近听,却听到很奇怪的嗡响和悉索的沙沙声,随即看到他们的口中探出虫来,无数的蜈蚣、虫蚁还有很多叫不出名的虫蛊从口中涌出,随即眼、耳、鼻争夺而出!
骇人的一幕,让大家吓得赶紧冲过「昇灵桥」,只见百虫冲破顶门窜出时,这些站在黑桥上的道长们像一张消气的人皮,缓缓瘫软,体内血肉早被啃蚀殆尽!
「阿弥陀佛。」僧者们不忍卒睹,拼命合掌念佛号。
年轻的女道姑们,不曾见过这样残忍的手段,有的依然尖叫不止,有的颤抖到已说不出话。
「『极乐七重天谷』无缘者难进,凡过『昇灵桥』,就注定为天谷永世奴仆。」忽然,虚空中,再次传来业道师那优美清婉的声。
再听到这个声音,众人从悲痛害怕中转为愤怒,一个较为年长的女道姑,指着虚空怒吼。
「莲天贯日为恶多端,尽是藏头缩尾之徒,今日我等就算没命,都要替天行道!」
「这种能力替天行道?闇佛慈悲,愿助诸位早证极乐。」不疾不徐的低婉声,继续轻柔的道:「我就还给你们各派的人吧。」
数朵染血般的红莲花,忽旋飞在高空,幽离的诡迷奇音,也随之飘荡在每个人耳中,当众人听到身後异响回头,不知何时站着七、八个男男女女,个个神态僵冷眼神空茫。
「师弟!」
「还有师兄!」
「是大师姐和师妹!」
僧者和女道姑们惊讶得看着消失许久的同门中人,唯有最老的僧人,沉痛合掌道:「大家不要靠近,他们已经成为传说中的『莲业赎魂者』。」
莲业赎魂者?!就在众人惊讶中,空中飘飞的红莲莲瓣散扬开,老僧要众人小心别让莲瓣落身,这十多个男男女女却神态一狞,肃杀之气横溢!
个个凶狠的朝僧人们扑上,他们像毫无人性的野兽,只寻血肉味,避开红莲瓣又不及反应的僧者被活活撕咬开,其他人虽出掌回应,却在红莲瓣落身时,烈火熊燃起,惨号悲叫声几乎摧裂人的耳膜,一帮僧人很快被莲业赎魂者活活扯出心脏,咬扯肉身。
当僧人全死时,莲业赎魂者个个僵直站着,没再动作,仅存四名女道姑,她们不知道为何莲业赎魂者没对她们下手,只知惊恐的对望一眼,转身要冲出『昇灵桥』,此桥虽危险尚有一搏的机会,却怎麽样都找不到那座诡异的黑桥!
「桥、桥不见了?!」
「看河沟内」
只见山沟内竟呈一片乾涸的血红,和来时水势汹涌不同,幽暗的天色下,只看到散置在沟内的黑色石头,一整条山沟有无数的黑石,有的还藏在沟边的洞孔内,明知定有诡异,但在後方已无退路下,较年长的女道长鼓起勇气,决定亲自一探玄机!
「师姐,小心。」
另外三名年轻女道姑不及拉住,就见女道长跃入河沟内,跨着双足分别踩在两颗黑色圆石上,警戒四周,毫无动静後,要再往前踩,脚下的怪石却滑得让她差点失去重心。
「这石头很诡异,你们等会儿踩要小心,石头上好像有毛……是头发……」女道长俯首细细观察脚下怪石,发现圆石上好像覆着很多长长的黑色头发。
此时河中的「黑色石头」开始滚动,数十颗到上百颗「怪石头」开始翻滚围来,连藏在河沟洞孔内的怪石也滚出,数盏幽蓝灯火再次虚空浮现,照出河沟内,每一颗黑色石头!
「人头?!它们都是人头」
女道长吓得从「怪石」上滑下,跌进山沟的鲜红血水内,很快数百颗滚动的人头涌来,颗颗血口大张,在骇声尖叫中,吞没女道长!
「师姐」 上头的女道姑惊恐的看着下方被人头堆叠覆没的地方,血水冒涌後,人头再各自滚动开,女道长只剩残屍断肢,唯有一颗头完整,开始跟着河中人头滚动。
「师姐……为什麽会……」
三名年轻女道姑几乎腿软,个个掩面痛哭,她们已经完全无法面对这一切,此时一道宏大气劲击向山沟某处,整个沟道像震摇般,竟见到方才的红线杨柳桥再次浮出,却难以延展跨到对岸,只是不稳的在沟道上空晃摇!
「你们快过桥」
「我们没办法撑太久!」
对岸出现数名男子,以二条交缠的紫白软绳拉住红线杨柳桥,想平稳桥身。
三名女道姑忙跃上红线杨柳桥,却发现桥开始剧烈翻动,想转移方位,力道之遽,拉绳的几名邑东绿林手下,几乎要被拖下山沟,河中人头再次堆叠伺机而动,泰罗武和小首领嫩犷忙上前,帮忙稳住绳子。
明明看似绣线红丝缚杨柳架起的桥梁,却像是有千斤重,但这细细二条紫白软绳竟也坚韧的像能扛住千斤重!
「大武哥,这绳子靠得住吧?」
「这是表妹给我的『降术结绳』,陷在阵法时很有用。」
就在三名道姑上桥要冲过来时,忽地一阵强大的力量,整座桥像被拔起般,连带岸上拉着「降术结绳」的泰罗武一行人,全部被甩入一边的青黑雾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