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去撞一脸的湿冷。但周瑜明天就要走,总不可能留自家猫在宠物店过年,所以他婉拒了店主的好心提议,表示自己即刻就来。
挂了这通电话,周瑜又想起来那两只拖鞋上的假猫,下意识往门口看去。
他盯着那双拖鞋发了会呆,男人柱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的样子又凭空浮现,挥之不去,以致一片冰凉的眼底都被这个不存在的炙热影像一点一点加热升温。
周瑜记得,后来两人共享餐厅那盏暖阳似的顶灯吃完了饺子,每碗都加了两个房东之前送给他的鸡蛋。跟歪在沙发上时的形象截然不同,男人正襟危坐得像个小学生,仿佛坐在对面的周瑜是个古板的老学究,随时会纠正他的礼仪举止。周瑜正暗自莫名其妙又好笑,却听对面人突然说,今天的整蛊活动惹你生气了,还害得你感冒,是我不好。
对方突然这么大包大揽自己的过失,好像一个毫无征兆的气浪平地而起,一下子吹走了覆在周瑜心头的所有不快。原本棉絮一样堵得慌的不明覆盖物,一个不剩地被吹起来后,才发现是扑扇着彩翅的蝴蝶,晶亮晶亮的,飞向辽远的江海。
周瑜微然一笑,大度地表示自己完全原谅了他。
听说你们地质学家都很讨厌食堂管一道菜叫肉丝水煮青椒,正确的命名方式应该是含青椒肉丝,因为含量少的成分要放前面,是这样的吗?男人抓住周瑜心情不错的机会,大着胆子问了他一个笑话梗。
不,更准确的说法应该就是青椒。周瑜严肃道,含量小于百分之五的成分不能参与定名。
两人不约而同地开怀而笑,男人学以致用,指着碗夸周瑜这道“含饺子皮牛肉”煮得好,汤鲜味美,深得他心,以后娶老婆就要娶这样的。周瑜就睨着他,说你门槛也太低了吧,这是我第一次煮饺子。
正待男人要起身告辞时,楼底突然传来一道女人的大嗓门,大意是,警察同志,我刚刚看见四楼有贼爬窗户,那贼发现人家窗户上了锁还气急败坏,把盆栽推下来Xie愤,你们快上去捉人!
两人均是一愣,对视以后顿住几秒,都没绷住脸笑开了。对面的男人一副吃了生姜夹八角的无语表情,啧声道这房东阿姨眼神够差,想象力倒是丰富。周瑜则更是难得笑得前仰后合,说快去,包租婆给你送钥匙来了,正好让警察叔叔开导开导你,以后别没事就跳河轻生。
我还是畏罪潜逃算了,等会儿你可别供出我来。男人筷子一搁,目露大义凛然。
你快走,分赃拿好,碗筷不用收,我给你殿后。周瑜十分配合地大手一挥,又把几根刚刚便利店淘来的几包芝士条塞到他手里,朝他眨了眨眼。
男人一愣,把周瑜附赠的零食握在手里,笑着拿它们的包装袋轻轻一刮周瑜的侧脸,顺势似的,转身拎起行李箱就跑。周瑜浑身一僵,不知道这算不算调戏,总觉得跟好色王爷拿折扇挑起妃子的下巴一样不成体统,一句“慢走”硬生生给扼在喉咙里,进退维谷地停在微张的嘴唇之间,说也不是,吞也不是。
大门“嘭”地关上,被轻快的脚步声和行李箱滚轮声惊扰的感应灯一路亮到楼底。周瑜盯着碗里残留的小笼包余党片刻,起身走到窗边,饶有兴味地欣赏房东在楼底下叉着腰气象万千地骂人。从好好一个大男人为什么不带钥匙,到没带钥匙为什么不给她打电话反而想出跑人邻居家里去爬窗户这馊主意,再到高空抛物砸到花花草草小朋友把她手底下这一亩三分地卖了也赔不起,等等等等,句句不带重样。这个四十多岁的精明女人战斗力令人咋舌,文能对骂整栋楼的恶泼妇,武能驱逐一条街的小流氓,比起周星驰电影里那个会河东狮吼的包租婆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在她的威风下,男人能硬着头皮挺过来,比敢爬四楼窗台还要令人敬佩三分,当属一条好汉。周瑜趴在窗台上眯眼听着,觉得自己好像突然一下就变得和街坊邻
里那些围观的好事者一样八卦了,不禁哑然失笑。抬手抚上自己嘴角,惊觉那里竟有弧度。
他摇摇头,若无其事地将男人的身影驱逐出脑海。
在记忆的深处——或许是尚未覆盖灰尘的崭新表层,孙策每次去工作前都会像个大型动物一样挂在自己身后,黏黏糊糊地咬着自己耳后开玩笑说,我又要出趟远门,你独守空房,可不许看别的男人女人,不许趁机跟别人好上,要是敢踹我我跟你急。那句“我跟你急”的后边还带着江南人吴侬软语特有的尾音,用力往上一扬,以示强调。
周瑜反手搓乱他的头发,指尖扫过他的脸,笑他幼稚。
别人有你好看吗?没有。那我看他们做什么。
你看他们故意气我呀。孙策吃吃地笑,你想让我吃醋,让我慌了阵脚,然后把你宠得再坏一点。周大将军,这兵法用得可真高妙啊。
门铃再度响起,周瑜猛然抬头,下意识瞥了眼手机,在发现它没有任何动静后垂下了眼睫,快步走去开门。
门开了,房东站在门口。
“您怎么来了?”周瑜略感意外。
“我,我来看看……”年过半百的女人小心翼翼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看到周瑜的行李箱后呆住了,“你这是真要走?”
周瑜点点头,侧开一点身子望向屋内,眼神静如深水:“这房子您收着吧,这么些年承蒙照顾了。”
“这……你真不再考虑一下?住了那么久,买都买下来了,白送还给我,我一个老太婆也受不起啊……”房东神色急切,眼角垂下的皱纹显得她愈发苍老,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眼睛一亮,“再说,我还得拜托你鉴玉……”
“阿姨,我是学地质的,不是鉴宝栏目特邀专家。”周瑜无奈地打断她,双手扶住她的肩膀,用儿子哄母亲的口吻柔和道,“这房子您就当是帮我收着,我指不定哪天还想回来看看呢——”他说到这里神色一黯,转开脸咳嗽了两声,很快又笑道,“我答应您,出国以后还帮您鉴玉,您有什么图片网上发给我就行——要是不会用网我来教——成吗?”
“你是不是生病了?”房东敏锐地察觉出他的病情,还真颇有几分包租婆的雷厉风行,掏出手机要给他拨120。
“不用了……咳咳。”
周瑜用一只手捂住嘴剧烈地咳嗽着,另一手挡住她的手机,这几声咳得天雷勾地火,以致他一时半会儿无法继续说话,足足咳了十几秒钟才带着被刺激得发红的眼眶,勉强淡笑了一下道:“哪有发烧拨急救电话的?您不是刚刚才召唤了人家110来抓小偷吗,可别再请动120了。”
房东握着手机的手骤然一颤,瞪着周瑜的眼睛写满了难以置信,眼眶渐渐红了,嘎声道:“孩子,你……”
“您放心,我没事。”周瑜带着微红的眼睛,轻声说,“您是个负责任的好人……咳……如果下次再看到有人爬我家的窗户,也还要帮我报警好吗?”
“好……好,那,你可得千万照顾好自己。”苍老的女人哽咽着不断地应声,抓住周瑜的手,把装了几打鸡蛋还有一些七七八八的土产的塑料袋塞到他手里,抹了把湿润的眼角,“不是阿姨我多管闲事,实在不行,就再找个人……啊?再找一个?”
周瑜看着她的眼睛,平静地摇了摇头。
房东叹息一声,慢慢退后,周瑜目送她踯躅着消失在楼道里。
那一刻,他突然发现,不着痕迹逝去的东西比他想象得还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