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时间证明我是非常幸运的。
我和阿尔弗雷德的相识算是非常平淡的,偶尔一次机会我在西区的酒吧遇到这个不懂礼仪的美国人,随便地交谈了几句之后我意识到他实际上非常的聪明。他是一个著名摄影师,扛着摄影机一路周游世界。之后我们又约了几次,在他的主动下我模棱两可地默许了之间的关系。我知道他始终不是真正的出柜,或者说是觉得试毒一般的感到好奇,他有正大光明的女友,来自纽约的高材生,虽然目前他们时常分隔两地,但是至少我不止一次听见他在电话里喊甜心。
这种状况我是不介意的,就如他所说的那样,我们之间的关系是相当模糊的。我时常用尖刻的、缝针一般的笑容去讥讽他的洒脱,他则用那双湛蓝的眼睛望着我,嘴角咧开。
“你不是不介意吗?”
“我当然不介意。”我说道,紧接着他将身子扑过来,直接地伏在我的身边,侧过眼睛愉快地问我,“你在想些什麽呢?嗯?亚瑟?Arthurs kingdom?”
我的自创品牌叫做KK,Kirklands Kingdom,现在已经初具规模,并且开始出现在世界级的时装周上,我闭口不谈过去奋斗的途径,我不觉得那些是值得骄傲的。阿尔总是习惯Xi_ng地忽略我的姓氏,而直接喊亚瑟。多次之后我也懒得去纠正他,他一如既往地擅长忽视别人的意见,和他争辩这些是毫无道理的。我仰头躺着,他凑得更近了些,然后伏在我的耳边轻声说。
“你真是难相处极了。”
“这不用你多说。”我移下眼神回答他,我的手攀在他的后颈,那儿温暖极了,带着可以灼烧人的温度。他哈哈地笑起来,然后告诉我他这次会在伦敦待一个月。我猜他是想看我脸上欣喜的表情,于是我眨眨眼,对他说,“整个四月?”
“对,五月份我动身去荷兰,”他说道,“然后在初夏的时候去北欧,八月份再走。”
北欧。我低声笑起来,他似乎是诧异为何我会发笑,于是我对他说,曾经在哈罗的时候,有一个同窗来自丹麦,事实上他非常喜欢我们那滑稽的帽子,但是挖苦最多的也是他。终于一次,这大胆的挖苦被导师听见了,以不遵守纪律为由将他关了一下午的禁闭。
“你们的帽子就像UFO。”
“事实上那非常英俊,嗯,可迷人了。”我随口回答,然后闭上了眼睛。阿尔弗雷德始终维持着那种姿态。而我闭上眼的时候看见了许多东西。我从没去过北|欧,但是此时我仿佛亲眼看见了极光。然而那里是湿润的,我却如同握着火柴,然后烧起大片的森林,升起的海洋填满了我的杯子,我感到一点冷意。
我想起现在。我不是在哈罗。
“我想好好地拍摄一次你们的show。”他说道,流利的美式英语在耳边骚扰着,“嘿,亚瑟,你什麽时候能正式邀请我呢?”
我记得他对我做自我介绍时,第一句话即是,我是记录美的英雄。我得承认因为这句话我才对他有了些兴趣。他记录美,我创造美,其本身倒是异常的协调。实际上我非常热衷于这些,如果阿尔弗雷德不是摄影师,那么就不会有现在。
“或许还需要等
等。”我用柔声的语调回答他,但这等于了拒绝。他显然明白这含义,只是坐了起来。
“你真是个坏家伙,亚瑟。”
我猜他此时正用那双蓝眼睛盯着我。而我无法自已地让脑海里奔波呼啸的蓝色化成黑白,紧接着变成钢针一般扎下来,竖成一排排十字架。
我得以享有盛名,按照阿尔弗雷德的说法是,因为你是个坏家伙。
除去替自己的品牌做设计之外,我大多数时间还会和别的公司进行合作。KK成立的时间并不久,除去我个人,公司本身是非常稚嫩并且幼小的。刚结束一次长期合作让我感到疲惫,对方是颇具盛名的大公司,我接下来还要面对Vogue的采访,一想到这些就令人焦头烂额。我一直不擅长应付这些。
“我最美好的回忆就是在圣马丁,”我将手里的杂志扔在桌上,而对面的伊莎则以休憩的姿态坐在沙发椅上,细心地摆弄着她新做的指甲。我粗略地瞥了一眼,荧光蓝,好样的,这漂亮极了,简直和水族馆里游动的热带鱼一样。她一边微微颔首听着我的话,一边说道,“对极了,亚瑟,所以你这次要回学院替后辈们开讲座咯?”
“应邀。”我回答,“你也知道这讲不出什麽大道理,而实际上我只是想回去看看罢了。”
她哼了一声不作回答。伊莎来自东区,她的父亲是一名普通的出租车司机,十六岁辍学开始在萨维尔港的Anderson & Shepherd做工,最值得骄傲的是她曾经的顾客包括某位亲王殿下。后来她在替立野浩二工作的时候碰巧认识了我,一来二去就成了我的合作者。
她是个杰出的女人,我由衷地赞美她。她似是无聊了一般,腾地站起来,然后对着巨大的落地镜子挑挑头发,“下午是Vogue的采访?哦对了模特那儿我已经审查过了。”
“嗯,对。”
“阿尔弗雷德会来吗?”
“或许,当然一般他不会来。”我回答道,“你和我一起去吗?”
她扬起眉, “行啊,我打赌你不擅长对那些模特做要求。”
她说的很对。我退远看了看镜子,然后对她说,“你的指甲真的不适合你。”
在参加采访之前伊莎向我引荐了一位刚从瑞士伯尔尼大学艺术系毕业的年轻姑娘,我有些好奇地接过她给我的图册,装订得并不算精美,非常简洁。展开的第一页是黑色的丝绒面料,上面是极简的绿色手工刺绣和浅粉色花朵拼成的一小块设计作业。绿色选择的是相对偏蓝的那种,花朵也不拘泥于以往的传统造型,如同一个个小灯泡一样。我又朝后翻了几页,亦有不少照片,估Mo着是毕业设计上的作品。
“她有成衣制作的经验吗?”我将图册还给她,伊莎沉吟了一会儿,回答,“Aqua scutum,她曾经在那儿做过实习。”
我不禁鼓起掌来,“年级轻轻就被Aqua scutum赏识?这可真是了不起。”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翻起了图册,“我知道你想说什麽,没错,这位可爱的姑娘的确有着足够的机会在那里继续工作并且得到匹配的地位,不过她可并没有觉得那样就是最好的。”
我提出建议,让她择日到办公室来一次。伊莎似乎对我的决定感到满意,她脸上漾起微笑来,然后她愉快地对我说道,“走吧,我相信今天的采访和拍摄会非常成功的。”
设计的时候,灵感是非常重要的。然而这种虚无飘渺的东西根本是难以捕捉的,我时常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或是将所有的灯都打开,连手机也会设定成常亮模式,或者是将窗帘拉得紧紧地,不允许一丝光的透露。伊莎成了我的代言人,她经常在办公室里婉拒那些各色的人群,她自我嘲笑道说自己如同一个幼儿园的教师,甚至更像一个警卫,替
我把一切隔离在外。我没有回答,大多数时候我依旧喜欢选择一个人坐在房间中央,闷声地抽烟。
我不擅长去表达,这种行为能力在我身上总是显得尤为笨拙,尼古丁是我最好的同伴,我知道它始终如一的陪伴着我,从我漫长的童年时代开始。
从采访回来后,我感到异常的疲惫,和Vogue的主编Alexandra聊天是件受益匪浅的事,她是一位非常聪慧的英国女人,装束也让我称赞不已。她有着足够的智慧运用好蓝色与绿色,并且用那温柔的语调和我说着悦耳的伦敦腔。伊莎挑选的几位模特令人惊讶的优秀,我知道她们才入行不久,但都对自身异常的严格。其中有一位来自白俄罗斯,不得不承认她立体的五官与服装简直是浑然天成。伊莎在回来的路上有意地提起了这位年轻的姑娘,我猜到她的言下之意了。
自然我是应允的,我想这样一个不经意的决定会给对方带来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总有人是得天独厚的,我不信神,一切权力都在人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