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决定出门的时候,周瑞家的还等在门口。
周瑞家的本来对琏二爷刚才的态度略有怨气。但当她看见琏二爷换了身青蝠纹锦袍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面若冠玉,英姿飒慡,叫她顿时就忘了生气的事儿了。
门外早备好了马,周瑞家的请贾琏上马,贾琏却径直朝门口那边走去。
周瑞家赶紧跟上,见琏二爷一直绷着一张脸,不似以前对自己那样笑容可掬,她心料二爷必定是心情不好。她想问清楚,可每每一打算张口,琏二爷便加快步伐跟她拉开一段距离。周瑞家的连喘带巅地往前追,终于追上了,却发现已经到了地方。
周瑞家的抹了抹头上的汗,立即进屋去通报。出来的时候,琏二爷正背着手认真地打量着廊下的那几盆牡丹花。
“现在时节正好,牡丹开的艳丽,二爷若喜欢,我叫人搬几盆送您那去。”周瑞家的赔笑道。
贾琏指着中间那盆色彩艳丽,花朵奇大,但植株较矮的牡丹,表示只要这一盆。
周瑞家的愣了愣,点了下头。
贾琏的表情瞬间绽放异样的光彩,双眸亮晶晶的,与之前平淡如水的面容截然不同。
周瑞家的本来还担心琏二爷今天心情不好耽误事儿,可此刻见他一脸兴奋的模样,心料自己多心了。男人到底是男人,特别是琏二爷这种好色的,哪能禁得住凤姑娘的美貌。刚才还一本正经的端样子,现在马上就要见到人了,绷不住了。
真能装!差点把她给糊弄住了。
周瑞家的心里暗笑,请贾琏进门。
贾琏被引进偏厅之后,就看见罗汉榻上坐着一位身着香色衣裙的妇人,她正拉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说笑。妇人年纪三十有余,风韵犹在,气质端庄稳重,言笑间透着一股厚道的劲儿。坐在她身边的少女貌美灵动,的确是个佳人,她笑起来声音很脆生,害羞之中又有几分豪慡感。看来她就是少女时代的王熙凤了。
贾琏琢磨间,就发现王熙凤突然抬头含笑地和他对视一眼,转而又低头故作羞怯。
这姑娘漂亮,胆大,而且心眼多。
贾琏讽刺的勾起嘴角,上前一步,冲王夫人俯首作揖,算是见礼了。
“都是自家人,外道什么。”王夫人拉着王熙凤,便转头冲他笑,“你来得正是时候,我们娘俩正说起你呢。”
照常理贾琏应该接王夫人的话问一嘴‘你们说我什么呢’,但他却没有,环顾了四周之后,反而开口问王夫人另一个问题。
“凤姑娘是一个人来得?”
王熙凤愣了下,白着脸低下头,手攥紧了帕子。
王夫人心里咯噔一下,此刻王熙凤的长辈不在,她召集两个适龄且未婚的男女在此见面,的确是有失礼数。贾琏这话是什么意思?在暗讽她?
可王夫人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毕竟贾琏头一次见王熙凤的时候就喜欢得哈喇子流满地了,几乎快丢了魂儿,这几日还不停地催她帮忙撮合,他没道理故意讽刺她们。
王夫人只当贾琏不会说话,笑了笑,“从元chūn入宫后,我心里就苦得慌,便叫你凤妹妹来陪陪我。她爹娘正忙着为她筹备婚事,自然没空到这里来。”
王夫人特意提到婚事,意在试探刺激贾琏,让他着急。
贾琏点头,坐下来后,便目光平视前方,并未都说什么。
王夫人以为是王熙凤在的关系,他说话不方便,赶紧吩咐丫鬟先领走了王熙凤。
王熙凤走前,眼睛跟会说话似得,很可怜的瞟了贾琏一眼。
贾琏淡淡地垂眸,掸了掸自己的衣襟,根本没去注意她。
王夫人有些坐不住了,跟贾琏道:“我那王家兄弟正张罗着给凤丫头相看呢,你竟不着急了?若真如你之前所言那般喜欢她,你就该像个爷们,立马去你爹跟前求,求到他答应为止。可别怪婶子没提醒你,凤丫头人长得俊儿可有好多公子哥儿盯着呢,你得赶紧坐实这门亲,不然等菜凉了你再想起来吃,那就晚了!”
其实王夫人凭自己的能力完全可以把这门亲给办下来,但她不想折损自己的名声,更不想让贾母怀疑她的意图,所以她一直都是撺掇贾琏出面。这样不仅能让贾琏跟他爹闹得生分了,更亲近她;还会让贾母对长房更加失望,突显出二房的懂事得体来。
她都盘算好了,这门亲成了之后,她就让贾琏夫妇搬到荣禧堂来住,算上内侄女这层关系,贾琏对她肯定会百依百顺。她一旦控制住贾琏,以后便可对他任意撮圆捏扁!而贾赦那边就只剩下讨嫌了,有爵位也没用,他们只会越来越不受待见。
这个家早晚是二房的天下。
第3章大房和二房
“我爱吃凉菜。”贾琏不急不缓道。
“什么?”
王夫人正分心琢磨后续的事,忽听这话没反应过来。
贾琏已经站起身,对王夫人行告别礼,“婶子若没事,侄儿就告辞了。”
王夫人终于回过味儿来,焦灼地拦住贾琏,“你等等,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饭都要挑自己喜欢的吃,更何况是选媳妇儿。”贾琏语调平静,似乎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这话传进王夫人的耳朵里仿若一道炸雷一般,震得她几近耳聋。
王夫人怔了片刻,恍惚地看着贾琏。如果她没理解错的话,贾琏的意思是不打算同意这门亲了。为什么?前些天他还好好地,特别勤快的往她这里跑,坚持要娶王熙凤。转眼之间,他竟然改了主意,变心了。
王夫人想细问原因,奈何等她张口的时候贾琏早没了影子。
一团闷气堵在胸口,咽不下吐不出,王夫人气得直咬牙。
王熙凤在西厢房内边等候边逗宝玉玩儿,听丫鬟说琏二爷走了,她赶紧红着脸来见王夫人。本以为一进门就能听见姑母传来好消息,却没料到姑母却是一个人坐在屋里黑脸怄气。
“姑母……”王熙凤何等伶俐的人,见王夫人现在情形,再稍微思量一下才刚的异常之处,心里立刻就明白了亲事可能有变数。
王熙凤的眼泪当即就落了下来。她是待嫁的闺女,很多话和事都不便去说去做,心里头纵然有九曲弯弯肠肠子也没用武之地。除了哭,她做不了别的什么。
“好丫头,别哭,”王夫人心疼的把王熙凤搂在怀里,劝她不必挂怀,“没什么大事,你琏二哥哥自小被娇纵惯了,耍点脾气而已,明儿个就好。等你将来嫁进门的,可要替姑母好好收拾他!”
王熙凤见好就收,乖乖地点头。
……
贾琏刚离开荣禧堂就被李嬷嬷叫住。
接着,就见一团红从李嬷嬷身后连跑带颠地扑过来。
小娃娃五岁左右的年纪,圆脸,粉雕玉琢,通身红连鞋也不例外,脖子上挂着的金项圈上吊着一块很有标志性的玉。
此人必是宝玉无疑。
“琏二哥哥!”
宝玉拉住贾琏的袖子,和他黏腻了会儿,往他手里塞了样东西。
贾琏要看,被宝玉拽住了。
宝玉奶声奶气道:“二哥哥回去再看。”
贾琏冷笑一声,抬手拍拍宝玉的脑袋,“这么小,就这么红。”
宝玉无辜地眨了眨桃花眼,目送贾琏后,转而问李嬷嬷刚才琏二哥的话是什么意思。
李嬷嬷担忧地抱起宝玉:“奴婢不知道,可听着琏二爷话里的意思像是知道了您在给凤姑娘牵红线。二爷,求您以后别这么gān了,若是让老太太晓得你掺和这事儿,我的老命都得赔里头。”
宝玉没吭声,心里却计较李嬷嬷管得多,比不得袭人善解人意。
出了西角门,贾琏看了眼宝玉给他的东西。是个帕子,上头绣着一对未完工的并蒂莲。帕子的寓意再明显不过,意在成双凑对,期许他努力促成这门亲事。
贾琏很了然帕子的主人是谁,完全不想留着东西,过了朱漆大门就随手丢这东西,径直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