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小澄宣很聪明,不到一岁便能清楚的发音说话,而这孩子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哥哥”两字。此时澄雅正抱着小澄宣看书,两个小小的身子一起靠在藤椅里,在院子中最高大的杏树下,伴着细微的春风,宁静祥和。
“嗯?”澄雅一手执书,一手揽着小澄宣的腰,听到怀中人清亮的嗓音,便低头询问。
小澄宣眨巴着一双黑亮的大眼睛,仰着脑袋,撅着小嘴,说道:“宣儿好久都没有看到母妃了,哥哥,母妃去哪儿了?为什么不来看宣儿?”
“哥哥陪着宣儿不好么?”澄雅浅浅地笑着。
“好是好,可是,宣儿,想母妃了。”小澄宣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垂下头,不去看哥哥。
澄雅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的书搁在
旁边的红木桌上,双手一起抱着小澄宣,柔声道:“等会儿,哥哥带宣儿去看母妃可好?”
“真的?好啊,好啊。”小澄宣听了哥哥的话,高兴地要蹦起来。
“慢点儿,别摔了。”澄雅一直在想,小孩子都是这么容易兴奋的么?自己怎么从来不觉得有什么值得激动的事情。
澄雅双手扶着小澄宣的腰,防止小家伙蹦着蹦着就掉下去,扬声喊了欣悦。
不一会儿,一个浅绿色的身影走进,端着几盘糕点,轻放在红木桌上,又仔细添了茶水。这才缓声道:“主子可有吩咐?”
澄雅转头看这女子温雅的眉眼,思索着道:“准备些饭菜糕点,等会儿我带宣儿去看母妃。”
欣悦迟疑道:“主子,虽然冷宫那边都打点好了,但是我们长舞殿离冷宫还是有些距离,路上若是被人发现了……”
“不碍事。父皇没有说不能去看母妃,若是怕人嚼舌根子,躲着点儿便是了。”澄雅低眉啜了口温茶,又道:“后院儿的桃子结了么?”
听了这话,欣悦掩嘴笑道:“这才什么时候,桃花儿刚谢,哪儿能这么快就结果?您老惦记着。”
澄雅也笑了,想着自己入春来就一直念叨,确实是烦。“罢了,我不问了。就在后院儿摘点儿新鲜蔬果,给母妃好好做些吃食,中午我和宣儿就陪母妃吃了。你快去准备吧。”
赶了欣悦去准备食盒,澄雅MoMo小澄宣毛茸茸的脑袋,小家伙睁着大眼睛看着澄宣咯咯直笑。“哥哥嘴馋!”
澄雅只是温柔地笑,不答。
中午,澄雅一手提着食盒,一手牵着澄宣,后面跟着小橙子抱了一大堆吃食,慢悠悠往冷宫走去。
淑妃原本是当朝左相连冀的三女儿,家里权高位重,入宫为妃后,洁身自好,待人和善,在后宫倒也很有地位。长舞殿本就是不输于皇后飞凤殿的大殿,挨近内城中心,离冷宫很有些距离。自淑妃打入冷宫后,澄雅精简宫人,又开辟些荒地做了菜园子,改了下人的一间房自家开厨,使得长舞殿独立于后宫,没人进去,也没人出来。倒成了繁华中的一处清静之地。
出了长舞殿,绕过清池园,挑小路弯弯折折,拐过三四个宫殿,才到了冷宫。大概是快到午膳时间,除了些宫人,一路上也没碰到各院的主子。
“母妃!”一进母妃住得那个小院子,小澄宣就跑上前去抓着母妃不放,吵着要抱。
“母妃。”澄雅一如既往地谦和有礼,只是笑着请安。
小橙子将东西在桌上摆好,便出门望风。澄宣和淑妃嬉闹,吵嚷着上桌子。澄雅便四处看了一圈儿。屋子虽旧,但却不破,打扫得很干净,院子里还有几棵桂树,冷宫里能整理出这样清幽的住所,已是很不错的了。
“雅儿,来吃饭了。”淑妃看澄雅四处打量,知他是在检查那些宫人有没有偷懒,心道是难为这孩子了。
“哎。”澄雅听母妃唤他,便进门落座。挑了油淋茄子放进淑妃碗里,澄雅问道:“母妃,这儿住的可惯?”
淑妃放小澄宣在凳子上坐好,任他扒拉饭粒儿,笑道:“挺好的,这儿可比原先清静多了。雅儿,真是难为你了。”说罢,理了理澄雅的头发,还是个孩子,竟要让他撑起这么大担子,淑妃心里实是愧疚。又道:“他们
没为难你吧。”
澄雅知道母妃指的是后宫那些喜欢落进下石的妃嫔,如实说道:“还好。刚开始惠妃来奚落一阵,被皇后挡了回去。之后便再没人来过。”澄雅想起惠妃那趾高气昂的样子,心里好笑。
“那就好。”淑妃叹了口气,道:“雅儿,宣儿还小,很多事你多担待。在宫里,自己要小心。”
澄雅捡着淑妃替他挑好刺的鱼肉,笑道:“母妃放心,长舞殿里都是我信任的几个宫人,吃食也是自家准备,倒还不怕。”
“那就好。”淑妃想到什么,转而笑了,道:“后院儿的桃子……”
“母妃,你怎么和哥哥一样,老惦记着桃子?”小澄宣清亮的嗓音响起,打断了淑妃的话。
澄雅和淑妃听到这话,互相看看,一起笑了起来。
“那桃树是母妃当年入宫时,小弟亲自替我栽的。在家里,那孩子无依无靠,也就我这姐姐照顾他,从小跟着我,和我感情特好。”说着,淑妃“扑哧”一声,道;“那孩子说过,等桃子熟了,要来看我这姐姐的,还要吃我做的桃脯。你们不知道,小时候,我经常带着小弟去厨房偷吃的,那时候个子小,只够得着这么一盘儿点心,之后我们最常吃的就是这桃脯了。”
“母妃,宣儿也要吃桃脯。”小澄宣扯着淑妃的衣袖,仰着脑袋,亮晶晶的大眼睛闪着期待的光芒。
淑妃MoMo小娃儿的额头,笑道:“好啊,回去让欣悦姐姐给宣儿做。”
澄雅听到这儿,笑着打趣,“就宣儿嘴馋!”
小澄宣听了,哼的一声撇过脑袋不理会哥哥。那可爱的模样看的淑妃和澄雅笑了个欢畅。
澄宣转了转眼珠子,又道:“那母妃的弟弟什么时候来看我们啊?”
淑妃愣了,想到如今家破人亡,死的死,散的散,充军发配,为奴为婢,那小弟,死了的可能Xi_ng倒还大些。不禁神色黯然。
澄雅知道母妃是想到了伤心事,也不打扰,只是让澄宣好好吃饭。待淑妃缓了会儿,便轻声安We_i道:“母妃,没关系,不是还有我们么?”
淑妃抬头看了看两个乖巧可爱的儿子,才又放心地笑了。“是啊,我还有两个可爱的儿子。母妃这一生,也没有遗憾了。”
“母妃……”
“好了,不说了。来,吃饭。”
一家三口,在冷宫的小院子里,吃了顿温馨无比的午饭。没有金钱利Y_u,没有富贵荣华,有的只是最简单的天伦之乐。
收了碗筷,摆入食盒,淑妃便借口午睡,让澄雅带澄宣回去,吩咐二人小心。
出了冷宫,小橙子拎着食盒跟在澄雅身后。刚吃完饭,小澄宣走了一小会儿,也开始喊困,嚷着要睡。澄雅只好抱着小澄宣,一边哄,一边往回走。
仍是拐过三四个宫殿,挑小路走。澄雅本就还小,抱着一岁多的娃娃,走的吃力,又不敢放松。
“主子,歇会儿吧。”小橙子看澄雅汗湿了衣衫,关心道。
澄雅看看小澄宣睡得正熟,回长舞殿还要好一会儿,便轻声道:“也好。”
小橙子捡了清池园边上的一块太湖石,用衣袖擦干净,让澄雅坐着歇息。
春日暖阳,熏得人昏然Y_u睡。清池园虽树木繁茂,但此时绿叶不浓,也遮不了多少。澄雅不敢放松,一会儿看看四周有没有人来,一会儿又看看澄宣睡得舒不舒服。小橙子看了,心疼道:“主子,奴才来抱吧。”
澄雅摇摇头,淡淡的笑了,“你也坐会儿吧。”
小橙子遂也坐下,拿袖子替澄雅扇风。暖风柔柔的吹着,带过一阵又一阵的花香。皇宫虽是黑暗,这景致倒是天下极好的。不知坐了多久,澄宣竟是睡醒了。小娃娃眯着眼睛迷迷糊糊的,扯着澄雅的衣襟说肚子饿。
“宣儿乖,再等会儿好么?”澄雅说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抱着澄宣这么久,没换姿势,腿竟是
麻了。挣扎一会儿,没有好转的迹象。
“主子?”
澄雅想了想,道:“小橙子,你带宣儿先回去,我再坐会儿。”说着,便将澄宣递给小橙子。
小橙子轻轻接过,还没开口。澄宣又说了:“哥哥不走么?”
澄雅Mo着小澄宣的脑袋,笑道:“哥哥腿麻了,走不动。宣儿先回去,哥哥一会儿就到。嗯?”
谁料小澄宣立马滑下小橙子的怀抱,扑上澄雅,摇着脑袋说:“不要,哥哥不走,宣儿也不走。哥哥腿麻了,宣儿帮哥哥捶腿。”说着举起两只没啥力气的小拳头往澄雅腿上招呼。
澄雅见了,心里想的却是,难道有个孩子,就是这样的感觉?很满足啊。
小橙子在一旁看了也是一阵欣We_i,这两个主子都是好人呐。一个温文尔雅,一个可爱娇俏,这两人长大后,定是翩翩人才。正暗叹自己没有跟错人,竟没发现来了几个不速之客。待听到讥讽的嘲笑声响起,小橙子才回过神来,一个激灵,挡在了澄雅和澄宣前面。
“哟!这是哪个宫的奴才?见了我们竟然连个礼数都不识?”来人正是惠妃的两个儿子,二皇子明澄玦和三皇子明澄孜。此时二人正带了一帮宫人堵在澄雅和澄宣面前,各个脸上皆是讥笑。
澄雅看了,将澄宣拉在小橙子身后,从容地整了整衣衫,忍着双腿的麻痛,站起身,弯腰作了个揖,朗声道:“澄雅见过二皇兄,三皇兄。”
明澄玦见澄雅跳过刚才的挑衅,一派从容不迫的样子,心头怒火顿生,想着这皇宫里谁见了他不是怕的三叩九拜,起码也是唯唯诺诺,这小娃儿倒好,一看就是个硬气的主儿。明澄玦忽然起了兴头,心道你不服我,我偏要看你求饶的样子。
几步踏上前去,傲然道:“原来是四弟。四弟宫里的人都是这么不懂规矩么?那本殿只好勉为其难,替你教训教训这个目中无人的奴才喽。”一挥手,身后的宫人便马上架起小橙子拖到一旁。
“二皇兄!”澄雅马上阻止。“小橙子是才来的新人,不懂规矩,还请二皇兄大人大量,放过他这一次。”澄雅明知这人是没事找事,却也没办法。殿里下人本来就少,小橙子若是受伤了,可就忙不过来了。
“嗯?四弟是在求本殿么?”明澄玦一脸欠扁的笑意,露出两颗明晃晃的大门牙。
澄雅倒是毫不在意,好汉不吃眼前亏。随即露出灿烂的笑脸,道:“二皇兄英明神武,自然不会与一个下人计较。臣弟恳求二皇兄饶了小橙子。”
这一笑不要紧,倒是把明澄玦晃花了眼,直直盯着澄雅的脸瞧了半晌。这人不笑还看不出来,一笑,竟是让人移不开眼。
正愣神间,一个稚嫩却十分威严的声音响起:“你们在做什么?”
回头看去,一身杏黄便服,脑后飘扬着两条杏黄丝带,挺拔地站在不远处廊桥上的,不正是太子明澄谨么。
明澄玦谁也不怕,当然父皇和这个太子大哥显然不在那个“谁”之列。
看着明澄谨一步一步走近,明澄玦心脏也一下一下跳得厉害,脑门上的汗水一颗一颗往外冒。一边的宫人早吓傻了,连小橙子跑回去护着澄宣都没注意,只知慌忙下跪行礼。
明澄孜看自家哥哥没出息的样子,强忍着心里的惊慌,上前作揖道:
“太子殿下,臣弟与二哥只是路过此地,偶遇四弟和八弟,寒碜几句而已。”
明澄谨看了看浑身冒汗的老二,又看了看澄雅,眼神似是在询问,澄雅见了,微微一笑,垂眸见礼,算是答了。
明澄谨见了那笑,心头一荡,却没什么表示,只是淡淡说道:“兄友弟恭,确该如此。只是二皇弟,三皇弟,二位功课繁忙,竟也出来闲逛,难道夫子布置的作业太简单了么?本宫倒还没写完呢。”
明澄玦一听“功课”二字,冷汗冒得仿若瀑布。想起夫子说过,若是不能按时交出作业,要加倍惩罚。一下子直如寒冬腊月,如堕冰窟,立马匆匆告辞领着三弟,带着宫人回了老家。
明澄谨一直站在回廊里,见明澄玦一帮人走远,看了看澄雅和躲在小橙子身后的澄宣,发现旁边还立着个食盒,想了想便道:“四弟是去冷宫了么?”
澄雅心下了然,知这太子是要提醒自己,笑答:“百行孝为先。臣弟不忍母妃在冷宫受苦,遂领了宣儿去探望。”
明澄谨点头道:“淑妃可还好?”
“挺好。有劳太子殿下惦记。”
“嗯。”明澄谨说罢,也不知有什么好讲的了。于是便领着人继续往先前的目的地走去,心里却在想着澄雅给淑妃带了哪些吃食,长舞殿今非昔比,想必不会有什么好吃的吧……
这边小橙子见众人都散了,才真正舒了口气,“主子?”
澄雅站了半天,腿上的麻软也去了不少,便牵起小澄宣的手,苦笑道:“回去吧。”
“是。”小橙子提了食盒,跟在两个小小的身影背后。
微风中,紧张的气氛早散了,只留新叶在风中摇摆,远远地传来几句轻柔的对话。
“宣儿刚才怕了么?”带着些许调侃。
“才没有!宣儿长大了要保护哥哥,不让任何人欺负哥哥!”清脆而且坚定。
“呵呵,傻瓜!宣儿晚上想吃什么啊?”很温柔的声音。
“嗯,宣儿想吃桃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