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秦庸上午先去拜访了一下当地的县官。
还珠使奉旨南下寻找婧明公主本就不是什么秘密,找当地县官行个方便并不为过。
秦庸在县官面前端着一副不苟言笑的清高模样,让县官出具了一封拜帖,用过午饭后不到未时便沿着昨日的路前往宋府。
到了宋府,敲开大门时出来应声的只有一名老管家,接过拜帖后狐疑地打量了秦庸一眼,道了声等着便阖上门转身进了院子。
再过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门才再次打开,这次出来的人多了,一个看起来和秦正齐差不多年纪的中年男子,约摸就是宋老爷,身旁立着一名微微发福的妇人,应该就是正房宋夫人了。
宋夫人边上立着两个女童,看起来比昨日见到的宋芝瑶要大一些,大一点的穿着翠绿色短袄,白底灰色裙澜的马面;小一些的穿白色短袄,鹅huáng色马面,外面还罩着一件翠绿色的比甲。
一个像一棵葱,一个像jī蛋,秦庸腹诽着:这宋夫人自己穿得花花绿绿活像只绿豆蝇也就罢了,怎么两个女儿也打扮得如此不入眼,活像一盘大葱炒蛋。
宋老爷一出来便极热情:“久仰久仰,素闻还珠使雅名,还以为大人应该已过而立之年,想不到才年方十八,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久仰什么,本官接任还珠使之前,还尚未科考,也不怎么出秦府,京城中尚且还有好多人未曾听过本官的大名,想不到下邳城的宋老爷消息如此灵通。”秦庸嗤笑了一身,又道:“还有,本官今年十四,看来宋老爷消息有误啊。”
宋老爷呼吸一窒,笑容僵在脸上,拱手弓腰的姿势还来不及收回,只能顺势又做了两个揖方才直起身。
他原以为眼前这少年看起来年纪尚幼,怕不是个羊质虎皮。
少年人嘛,总是虚荣的,指不定自己这马屁拍得顺溜,对方随意留下点礼物或赏钱就够自己吃喝个把月甚至小半年了。谁知对方是个软硬不吃的,还这般“会聊天”。
气氛有些僵,秦庸的目光好整以暇地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宋芝瑶不在。
宋夫人有些心急了,暗地里拽拽宋老爷的袖子,宋老这才反应过来,擦了擦汗请秦庸等人进府。
秦庸踱进院中,打量了一眼院内布置:除了宋氏一家五口,还有个老管家也跟在一旁点头哈腰,而宋芝瑶和昨日影二看到的老妇人都不在场。
院中看起来久未修缮了,墙内和墙外一样爬满了霉斑,但地扫得gān净,假山倒了,露出一块gān了的泥巴,地上的土坑也看不出湿润的颜色,应该是倒了很久了。
再向前走,露出前厅,前厅门口摆着六个大花盆,四个白瓷的,两个瓦的,白瓷的里面花已经没了,瓦盆里倒是还有些植物,仔细一看,是栽得蒜苗。
宋夫人发现秦庸在看自家花盆,窘迫道:“秦大人见笑了,那是、那是烟儿种的水仙花,天气还冷,没开花。”
秦庸挑了挑眉,没有答话。
当他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只知道死读书的蠢材么?水仙和蒜苗他还是分得清的。
宋老爷不管这些内宅的事,不明白怎么好端端地突然提到了瓦盆里的花,莫名其妙地看了宋夫人一眼,宋夫人只得尴尬地陪笑。
秦庸把宋夫人的反应收入眼底,觉得还是自己的娘亲更好。
褚琅在秦庸还小的时候就曾送过秦庸小花盆,种的也是蒜苗,秦庸不觉得花盆里种蒜苗有什么不好,倒是宋夫人的反应怪有趣儿的。
种蒜苗的显然也不会是正房所出的这两姐妹,两个小丫头被养得白白胖胖的,看着就不像是会gān活的样子,想让宋家老大种颗葱,没准挖个坑把自己就填进去了。
进了前厅,众人落座,宋夫人对大女儿使了个眼色,宋家长女点点头退出前厅,片刻托着个托盘过来给众人看茶。
宋家大女儿端着个茶盘,却端也端不稳,看得宋夫人心惊肉跳。
好不容易给秦庸和宋老爷摆上茶盏,倒茶的时候还险些把茶水倒在秦庸的手上。
钱满满只觉这家小姐平时是有多懒,这点倒茶的伙活计都做不好,几乎忍不住冲过去夺了茶壶帮自家公子倒茶,奈何临出门公子已经给他安排了别的任务,此时冲动不得。
算你好运啦!钱满满想,如果不是有要紧事,真的要好好臊白臊白这位大小姐。
秦庸面色不变,却也没有喝这盏茶--茶水满的都快淌出来了,他疯了才会去用自己的手体会一下茶盏有多烫人。
宋大小姐见秦庸一直打量着自己倒得茶,也知道自己没做好,难为情起来,放下茶壶绞紧袖子看着她娘不说话。宋夫人嫌她丢人,慌忙把大女儿叫回身边去。
秦庸这才移开盯着茶盏看的目光,扫了钱满满一眼,钱满满会意,上前一步道:“少爷,临行前不是刚请郎中看过,要忌口不能饮茶嘛?奴才看时辰也差不多了,不如奴才去给您煎药,让哥哥在这伺候着。宋老爷,可否麻烦您行个方便?”
宋老爷自然是方便的,忙道不麻烦不麻烦,随后使唤老管家带钱满满去后院的厨房。
秦庸配合地咳嗽一声,道:“小仆年幼无状,宋老爷见笑了。”
宋老爷忙道:“哪里哪里,宋某宅内简陋,大人见笑了才是。”心中却在腹诽:道是个英俊少年郎,却原本是个病秧子。
这厢秦庸与宋老爷在前厅客套了几句,便询问起有关于婧明公主的事,看看宋老爷这边有没有什么线索。
另一边钱满满跟着老管家到了后院,认清了厨房,便掏出一枚碎银打赏给老管家:“多谢管家与我行方便,这个是我家公子赏你的,不必jiāo与你家老爷。我就在这院子里煎药就行啦,他们前厅人多人手怕是不够,烦劳管家多看顾些啦!”
老管家在宋家辛劳了半辈子,他来的时候宋家就已经落魄了,便没有签死契,自己在外面也有些活计。
宋家从来没有对下人这般大方过,老管家骤然领到这么多赏银自然是喜出望外,直言秦庸公子世无双,手下的奴才也都和别家不同,千恩万谢地揣了银子回了前厅。
钱满满松口气,能用银子打发的人是最好对付的。
后院的大大小小房间老管家都给他介绍过了,仆役房都空着,宋氏夫妻住正房,因为没什么下人伺候,两个嫡女便合住一间,老管家晚上不住在宋府,而关于庶女和那个老妈妈却只字未提。
钱满满晃了一圈,每个房间认了一遍,只有拐角的小房间没有介绍,大白天的从里面插着门估计就是柴房了。
钱满满心下了然,把煎药的炉子放到人家窗根底下,拎着扇子就引火煎药,待火引得差不多了,举着个扇子狂扇一气,把刚烧出的烟都顺着窗缝扇进柴房。
想想自己脑门上的包,钱满满觉得不是很过瘾,钱满满又掰了半块烟饼子丢进去一起烧。
起先屋里还没什么动静,随着烟越来越多,隐隐约约地说话声穿出来,听不大真切,片刻后,门当啷一下被推开,一名老妇抱着个小丫头就往外跑,还气沉丹田喊了一嗓子:“走水啦!柴房走水啦!”
这一嗓子,声如洪钟,把钱满满惊得一哆嗦,差点踹翻了炉子。好一个老妪,真真是老当益壮,身子骨那叫一个硬朗!
钱满满箭步上前,怎料老妇跑得飞快,险些没有追上。
钱满满差点让老妇跑到前厅,堪堪追上她后扯住老妇的裙角,把老妇拽得一趔趄。
“老妈妈诶,您可慢着点儿,你好好瞅瞅,柴房哪里着火了?”
老妇狐疑地回头看向柴房,确实没有一出着火,先前在屋里觉得呛人,还以为是柴房里烧起来了。
--不能怪她跑得这么熟练,实在是怀里抱着的这位遭当家主母和嫡小姐嫉恨,能平安长到这么大已是十分不易,尤其是大小姐发起脾气顾头不顾腚,就是柴房走水,也不是没有可能。
柴房果真没有走水,只有角落有个药炉子冒着滚滚的烟。其实刚才的烟才叫大,就那么一小块烟饼子烧光烟已经没多少了。
钱满满叫老妇人看得心虚,忍不住辩解到:“你们府的柴也太湿了,烧起来呛人得很。”
“嘿,你这小娃娃是哪来的?偏偏在人家的chuáng根子下面点炉子,我看你这小子分明就是故意的,你当老娘我傻的吗?”老妇人这会儿已经寻思过味儿来,对着钱满满劈头盖脸一通好骂。
怀中的小丫头回过头好奇地看着钱满满,端得是一派文静胆小的模样。
昨日宋芝瑶在小路的影子里,秦庸只看个大概,其他下人们更是没有看清这孩子到底长什么样子,宋芝瑶也同样没看清秦庸有没有被砸到。身后的小厮们比秦庸个头儿矮,更是不知道这些人几个眼睛几张嘴。
钱满满也不确定这孩子和昨天的是不是同一个,影卫探到的消息不会说与他们这些下人听,等会主子他们过来了,便能确定这个娃娃是不是宋芝瑶了。
不过这孩子怎么恁地惨,起了满脸红疹子。
宋芝瑶嘀溜嘀溜的眼珠子瞅着这小厮,用脚指头想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能不惨么?宋芝瑶想:昨日自己被人家看家站着撒尿遛鸟,生怕那公子哥找上门来被自家老爷太太知道男儿身。
他本就活得艰难,太太若知道自己是吕布而非貂蝉,怕不是会生撕了自己。
宋芝瑶自小就对桃子不耐受,这不,为了这满脸的大疹子,昨晚去嫡小姐房中偷蜜饯,把人家嫌弃的要命,摆在那常年不吃的陈年老盐津桃肉吃了个底朝天。
啧,别说,疹子是长出来了,肚子也吃坏了,上吐下泻折腾一宿,现在还发着烧呢!
唉!做人难,想要在这毒妇手下平安长大,更是难上加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