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去海城的大街上随便捉一个老大爷,问他:“您听说过洛烛扬吗?”
老人家的每条皱纹都会皱得迷茫又疑惑:“再说一遍.......什么羊?”
如果他有孙子孙女是2054年参加的全国统一高考,老人家会缓缓沉思一番:“这名字,是有些熟悉......”
如果他的孙子或孙女正巧在旁边,那你最好小心一点,不要被那高分贝的一声“扬神”吓到。
洛烛扬,海城人,2054年全国高考状元,同年进入首都大学生命科学系,是一代海城学子的梦。
爹妈在餐桌旁絮絮叨叨时,洛烛扬是场磨人的噩梦;然而晚自习做题卡住时,不知道多少人会抓着头发转笔,哀哀叹息着做白日梦:假如我是那个洛烛扬,这种难度的题目怎么可能卡半个小时嘛......
青年套着白色防护服,看着技术人员排查完了E57的逃跑路线,对着耳麦里的保卫科说了急需加固的几个点。他悠悠然望着大屏幕,双手插在口袋里,揪着护目镜的松紧绑带玩儿。
洛烛扬眉眼清俊凌厉,嘴角常年挂着温和的掩饰性微笑,监控投屏灰暗暗一片,衬得他脸色有种近乎病态的白。
技术主任定完加固点之后,正准备关掉监控端的无线投屏,就听洛烛扬问:“那撞见E75的人发现什么了吗?”他声音偏低沉但很动听,温润的磁性显得格外文雅,带上几分适度的好奇,简直叫人不忍心忽视。
主任就客气地满足了这位科研英才的好奇心:“警方问了名字,回去查了档,小人物,没啥事。”
正好手机里传信息时附上了目击者的档案,他便顺手划拉一下给洛烛扬瞥一眼:证件照上是一张清秀明净的脸,微微向镜头笑着,看着一副好脾气的老实样子。大概是平面照片的生硬,那眼神温凉,透出颇为浓重的淡漠疏离。
技术主任晃了一下就收回了手:“这姓氏倒是不常见,姓息——气息的那个息,怪别致的。”
“息啊,chūn秋那会儿不是还有个出了名的息夫人嘛......”洛烛扬还是一副松散的姿态,大概是好奇心满足后,发觉夜已深了,面上又露出了大家习以为常的那种少年天才常用表情——玩世不恭的淡淡惫懒。
口袋里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没有在玩着护目镜,指尖僵着,正像刚才主任的手机晃过来时,他一瞬间轻轻僵住但因为克制及时而没有叫人察觉的表情。
无线投屏断开,主机初始界面是暗红色的,红光映在他侧过去的脸上,形状张扬锋利的眼尾像饮足了鲜血,露出与生物学家极不相称的稠艳冷厉来。
匆匆一瞥只是看见了证件照,已然让他怔愣了,简直像是随口胡编鬼故事吓唬朋友时真的见了鬼。
那张脸,那张脸唉,怎么可能不认识,阔别八年,眼里毫不掩饰的淡漠疏离简直跟他高中毕业典礼时一模一样。
“息、为、烬。”
他站在基地大厅无孔不入的摄像头之下,不敢将这三个字漏出唇缝,只能压在心里。那几个字符又实在冲力巨大,在他心里滚了一圈又一圈,不见消停,只一遍一遍翻滚着,裹满了他心头负着的厚厚的红尘。
他从未想过七情六欲的折磨也会降到他身上,直到他遇到那个人,公平的上帝给天才,给怪胎的神罚。
那道神罚是他解不出的难题,他用尽了高端的算法,却全然无法破译。
海城的午夜,电视塔顶端有信号接收器,红点一闪一闪,频率时快时慢。像极了洛烛扬有时的心脏,鲜红的一团跃动,频率时快时慢,想某些人时快得要从腔子里跳出来,看人间时慢的几乎是低温冷血动物的心率。
但两者有个不同,接收器在塔顶竖着,人人可见,心脏在洛烛扬jīng细的皮囊下捂得严严实实。
还有个不同,电视塔在息为烬家的不远处,他起身拉开窗帘时就看得见接收器的跃动。而洛烛扬的心脏在冰冷的基地里一具冰冷的躯壳下,与他隔着茫茫人海,八年时光。
叫我如何剖白,为你解说它震颤的频率。
电视塔巍巍立在夜色里,灰色小猫踩着肉垫跃上了chuáng,磨磨蹭蹭在息为烬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然而主子似乎并没有做着甜甜的美梦,时不时烦躁地翻个身,险些压住小猫。
梦里他穿着海城一中的夏季校服,烦躁地咬着下唇,左手一下一下在课桌上敲着。蝉声聒噪,阳光刺着窗外的樟树叶,头顶中央空调平稳放出湿湿的冷气。环境还是比较清凉的,面前一道立体几何题却刮出他一肚子火气。
然而前桌悠悠闲闲撑着头,作业看来是早就写完了,在那散漫地翻着杂志——前桌是个要命的人物。
息为烬凭空想了半天,完全想不出那几个怪异的几何体穿插后会是什么样子,gān脆偷偷望向前桌的杂志,没什么花花绿绿的彩图,大片大片的文字密密麻麻。前桌合书起身,他于是看见了封面——《SCIENCE》。
可以,服气,这很洛烛扬。
那洛烛扬回头看他,眉目明艳,眼神简直是挑逗性的蔑笑:“想看我的书啊?”
他离得近了些,把书也拿了过来,入眼全是细密的英文,一队一队小蚂蚁似的列阵挤在纸面上。
息为烬英语应试能力好得很,但一眼看到这么多长串专有名词,本能样的犯怵。
洛烛扬大概是离他过分近了,带着淡淡的柠檬味。柠檬本身汁水酸涩,但柠檬香jīng的沐浴露只是清慡的植物香。
明明一点不酸,他却像是舌尖触到刚切开的柠檬似的,微微震了下。
neutrophil extracellular trap,missensemutation......一列列蚂蚁在他面前忽然跑起来了,他面前那书页越来越模糊,墨色飞速转动起来,几乎要把他吸进去。
洛烛扬啪的一声把杂志合起来,朝他露出一个看似平和友好实则攻击性十足的微笑,他忽然发现,这家伙笑容到达一定弧度后,脸颊上会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小梨涡。
那英文期刊明明合上了,明明没有列队的蚂蚁了,息为烬却好像忽然被小蚂蚁蜇了一下。不知道蜇在那儿,痒而疼。
他一翻身,睡醒了,窗帘一开,阳光肆无忌惮泼进来。不远处地标性建筑的电视塔,白天日光温热明亮,红色光点暗暗的闪着,几不可见。
某些东西,阳光下,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