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节气过后就是十一月了,正是小学开学的日子。卿凤已经和当朝博士袁贤打好招呼,并亲自带卿匀去拜访袁博士的大弟子叶俭,叶俭年纪轻轻,学问却不小,连治学严谨的袁贤都赞不绝口:“此子假以时日必在吾之上。”叶俭现在担任的正是小学的教书先生,大部分和卿匀同龄的世家子弟都是他的学生。
叶俭模样周正,为人低调,一身朴素的深色儒服,打扮看上去与平民百姓没什么差别,但他神色微敛,音平声正,谈吐不凡,周身的气质清淡凛然,隐隐有不怒自威的感觉,即使淹没在人群中也能一眼区分出来。他与卿凤寒暄时,态度不卑不亢又礼数周全,卿凤内心暗喜,深感自己没有找错人,也隐约明白袁博士那话里话外的自得从何而来了。
叶俭看向卿匀,问了他几个简单的问题,小学的教学是从经典的四书五经开始教,虽然叫做启蒙,但并不是逐字逐句的将含义解释清楚,读书讲究百遍而意自现,达官贵人家的孩子从小就在自家请先生教书识字,到了十二、三岁再进小学读书,小学的先生会自动略过最开始识字的部分直接讲解经典,这也间接地将那些父母目不识丁又没钱启蒙的平民儿童排除在外了。
卿匀借卿昀的身体醒来不过半月,虽然卿凤也请了教书先生在家里给他启蒙,但时间紧迫,能学的东西不多。好在前世有昭元先生教导,汉字认得不少,勉勉qiángqiáng能达到入小学的最低水平。
叶俭对卿匀的表现还算满意,当下便收了束脩,等行完入学礼后卿匀就能正式入学了。
入学礼是在一个明媚的冬日举行的,同龄的几个大臣和贵族的孩子聚在学堂门前,其中便有丞相的儿子——被卿匀揍过一顿的孩子王,以及他率领的几个小弟。半个月前还像皮猴儿一般打闹嬉戏的富家子弟们,今天穿戴的格外正式,人模狗样,丞相的儿子看见卿匀过来,眼睛都要瞪出来了,不过他瘪着嘴一声也没吭。
时间到了,叶俭出来给每一个孩子正衣冠,净手,孩子们行拜师礼,把带来的肉gān红枣之类的礼物jiāo给老师,就算是正式成为小学生了,孩子们跟随叶俭进入学堂,门口停满了等待接送的牛车和家仆。
叶俭给每个学生安排好座位,孩子王刚好坐在卿匀旁边。卿匀刚才听到他拜师时说自己叫郑巡,也是十二岁。
三年的小学时光转瞬即逝,郑巡自从上了学堂就变乖不少,本来卿匀已经做好和他长期斗争的心理准备了,谁知竟平平安安,日常对话也以讨论课业为主,十五岁的少年到了抽条的年纪,卿匀个头蹿得比柳氏还要高,而本来就高壮的郑巡长得更快,身量几乎接近成年人了。最近卿匀发现郑巡总是把头扭向这边,不知在看什么。当他看过去的时候郑巡又转回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让卿匀不得不时时提防,生怕他又在琢磨什么坏招。
近来大司农卿凤事务繁忙,卿匀也从父亲那里多多少少听到点风声。匈奴人安分了几年又按捺不住,边境的几个县城被骚扰的苦不堪言上书到朝廷请求支援。大汉上次击败匈奴后自己也元气大伤,现在忙着休生养息,短期内大破匈奴是不可能的。可是又不能放任百姓受苦,皇上决定再次和匈奴议和。朝廷分主战派和主和派,双方吵得不可开jiāo,主战派以武将为主,发誓定要一雪前耻;主和派以文官为主,深知国内民生凋敝,负担不起一场大仗,建议以和亲拖延时间。武将们骂文官误国,文臣们骂武官短视,谁也不让谁,皇上被吵得头痛,罢朝三天。最后还是皇上拍板决定要和亲,只是鞮上大单于得寸进尺,指名要皇室公主,还是皇上最宠爱的安华公主。
安华公主和亲那天,皇上下诏大赦天下为公主祈福,文武百官皆夹道迎送公主,大单于鞮上亲自前来迎娶,十六岁的安华公主就这样嫁给了年龄比自己父皇还大的鞮上单于。不过这次汉匈的谈判也规定了匈奴要将左贤王独子送到汉朝做质子,所以随鞮上单于一同前来的还有屠耆律,这也就是为什么三天后的上元节灯会,卿匀偶遇屠耆律一行人的原因了。
上元节灯会,是一年中最盛大的庆典,平日养在深闺的夫人小姐这天也能尽情的出游玩耍。卿匀和母亲带着家仆早早在酒楼订了位子,卿凤先去参加同僚的酒会,之后会来跟他们汇合。汉朝通常是禁聚众饮酒的,只有特殊的日子才放开禁酒令,比如上元节,不仅可以聚众饮酒,朝廷还会给每家分配美酒,即使穷人家这天也能尽情享受。
不单如此,大汉朝廷对肉食管控也很严,因为现在是休生养息的阶段,为了不给老百姓增加负担,达官贵人家的肉食都有严格的配给,若是被查到某家的饭桌上有大鱼大肉,这家主人轻则削爵重则入狱,卿家也不例外,日常只能吃些肉汤,只有上元这天,方能敞开肚皮吃肉。
卿匀的生活习惯已然跟前世有了很大不同,唯一让他念念不忘的就是在匈奴顿顿能吃到肉这一点了,不过匈奴人对于烹调并不jīng通,肉食不是熏制就是晒gān,滋味跟汉人没得比,想到这儿也就释然了。
酒楼的位置很好,卿匀和母亲坐在第三层,刚好可以看到远处城楼的灯火,长安的大小街道也都挂满了灯笼,一些手艺人推着满车的花灯沿街叫卖,嘴里说着吉利话,人们这时候也愿意花点小钱讨个彩头,这天几乎所有做生意的都能赚个盆满钵满,连乞丐都能发一小笔横财,到处弥漫着的喜悦气氛笼罩了这一座东方的不夜城。
屠耆律和他带来的护卫们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习惯了地广人稀的辽阔草原,霎时间被长安的人声鼎沸迷了眼。年轻的匈奴人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灯火,比草原上的星辰还要多,他们之中唯一会说汉话的屠耆律请求朝廷允许他们出去游览一番,不但获得了批准,还赏了他们一笔零花钱以示大汉胸襟。
和他一同出行的还有三个护卫,分别是若镝和其他两个王族的子弟。若镝自从在三年前那场对东胡鲜卑的大战中崭露头角后,不仅得到了大单于的赏识,也获得了多数匈奴的认同,继承了右贤王的王位。这一次他作为屠耆律的护卫来到长安,也是为了完成大单于jiāo给他的任务,别看双方目前暂时立下了和平的盟约,鞮上单于的野心可不止于此,他要的是汉朝这片广阔的土地和众多的人民,把汉朝的一切都纳入囊中才算完成他的伟业。
若镝对此并无意见,作为匈奴的子民,他深知草原的脆弱,匈奴人口继续扩大一定会破坏赖以生存的草原生态,匈奴必须要把汉朝这座取之不尽的粮仓牢牢握在手中,才能解决匈奴的后顾之忧。屠耆律是下一任匈奴单于的人选,他自然也知道鞮上单于的计划,但他不赞成单于对汉朝的征服。自小便受昭元先生影响的屠耆律是个地地道道的亲汉派,他认为汉朝文明要比匈奴先进的多,匈奴应该主动学习汉朝的制度和技术,甚至文字。鞮上单于不喜他的态度,把他派到汉朝做质子,想要架空他的权利,由此教他认清自己的身份。若镝实际是来监视他的。
屠耆律领到钱后分给了其他三人,匈奴人不用钱,但他们抢掠汉人的时候见过汉朝的钱币,现在把一包沉甸甸的钱袋揣在怀里,对诸人来说都是很新奇的感觉。若镝走在屠耆律身边,他不懂汉语,看着周围叫卖的人不知所云,一旁屠耆律侃侃而谈的样子使他有些窝火。走在后面的两个王族子弟倒是没心没肺很快就适应了,比划着手势跟商家jiāo易,不一会儿就抱了满怀。有闲心者如屠耆律,还买下只花灯点亮了拎在手上。
四人走走停停,一边欣赏花灯一边欣赏汉人美女,好不惬意。待他们意识到快要走完一条街后,沿街的商铺已经基本买了个遍,三人的荷包都轻了许多,只有若镝什么都没买,仍然沉甸甸的坠在一旁。街尽头是一家生意红火的酒楼,酒楼临河,可以第一眼看到从宫里流出的河灯,宫里的河灯流出后,百姓们就能自由放灯了,有钱人们都喜欢聚在这家酒楼看河灯,长河中有各式河灯摇曳,佐以美酒,空中圆月,与知已朋友笑谈畅饮,人生没有比这更乐的事了。
若镝不知道这里有美景,他只是腹中饥饿,想找地方填饱肚子而已。屠耆律他们还要去河边放灯,若镝没什么兴趣,于是几人就约定好放完灯来这家酒楼找他。小二殷勤的前来招呼,看到若镝的脸后明显顿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道:“对不起啊这位客官,本店散座已经满员了,不如您去别家看看?”
“……”若镝听不懂,他神色不变的比划了一个吃饭的动作,然后拿出一袋钱递给小二。
小二伺候了这么多位客人,自然是有些眼力见儿的,他见对方沉默不语又出手阔绰,心里便默认是位大人物,领着若镝去了三层贵客的雅间。
若镝跟着小二落座,机案上摆着酒楼赠送的jīng致小食,旁边还有两根细竹棍,若镝知道这是筷子,但并不会使用。他想叫小二拿勺子来,于是不停用匈奴语说勺子,边说边做手势,声音有些高,惊到了邻间的人。卿匀在陪母亲聊天,柳氏今天盛装打扮,格外美艳,卿匀用新学的格律做了赋献给母亲,正笑着接受母亲的夸赞,突然被隔壁的匈奴语勾走了神。向母亲请示后,卿匀走入了隔间。他先是低着头向里面的人行礼,然后起身对傻在一旁的店家小二翻译客人的话。
回身看到那坐着的人时,他惊呆了。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有小天使收藏好开心!
感谢所有点进来看文的小天使们,第一次写文有诸多不足,还请多多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