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渐渐停了。
屋顶上,地上,到处都落了厚厚的一层。
空气冰冷,吸进一口寒气仿佛五脏六腑都被冻住了。
黑沉沉的天空渐渐变成深蓝,深蓝又几经渲染成了浅蓝。天明的过程好似是哪方执掌画笔,就这样画了一幅以天为幕的水粉画,悄无声息的展开了整片苍穹的壮丽。
金色的阳光穿越云层撒了下来,一时光芒万丈,为银装素裹的竹林渡上了一层金边。
少年的睫毛颤了颤,眼睛缓缓张开。
温暖舒适的被窝散发着阳光的gān净气息,脸上和身上都很是清慡,空气也是gān净而不但一丝浑浊的,不时有鸟鸣声清脆的响起。
阳光透过窗纸温柔的笼罩,屋子里的摆设简单朴素,带着暖暖的生活气息。
少年坐了起来,身上穿着gān净的里衣,身体上没有任何痕迹,也并无不适。
只是稍稍有点饿。
这样的早晨,就像是梦里的情景。简简单单的起chuáng,脸上未着妆,也没有酒臭与脂粉香,被窝gān净柔软,一chuáng阳光。
是梦吗?
少年有些恍惚的起身,穿上chuáng边叠的整整齐齐的新衣,犹豫了一下还是没碰那件裘衣,推开门走到屋外。
苍翠的竹叶从雪下冒出了小尖尖,鸟儿在竹林间穿梭,扑棱棱带起一蓬蓬雪。
地上的雪很厚,但有一条扫好了的小路,蜿蜒着拐进了竹林里。
忽然,少年看到有一团白色在地上跳动着,留下串串小脚印——好像还有一个白色的小尾巴?
少年睁圆了眼睛,抬步小心翼翼的靠近那团白绒绒。
原来是只兔子!
少年试探着伸出手去,轻轻摸了摸兔子的毛,眼里闪烁着灿烂的光,无声的笑得阳光而明朗。
忽然,少年听到身后传来踏雪声。他的笑容立刻收敛了,瞳孔微微放大,手收到身侧虚握着。
迎着光,他看不到来人的影子,只能通过脚步声判断来人的位置。
来人一步步走近,少年有些慌张,目光呆滞的盯着兔子的尾巴在那一摇一晃。
来人在他身后站定,少年反而平静下来。他脸上挂上娇媚的笑,站起身来,转身看向来人。
相貌俊朗,锦衣华服,身着裘衣,典型的公子哥儿装束。一双眼睛清清冷冷,沉默地看着少年。
莫非这就是昨天把他买下的人?
昨夜的记忆有些模糊,他只记得有人把他抱起来,带到马车上,然后便没什么记忆了。
这人昨天竟放过了他,但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见过主人。”他软着声音柔柔的说,刚要俯身行礼却被扶住。
“不必多礼,在外称我公子,在这唤我清直就好。”
清冷的声音似是流过石板的清泉,澄澈gān净。
呵,会去那种地方的人怎么可能澄澈gān净?少年心里嘲讽着自己刚刚不切实际的念头,顺势倚在清直的怀里,嘴唇似有似无地擦过清直的颈侧,暖暖的气息撩拨着清直的心弦。
清直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
少年的穿着在这雪间显得单薄了些,身上带着微微的凉意。
“下雪了也不怕着凉,怎么没穿裘衣?”
少年踮起脚在清直耳边软声呢喃:“清直要罚我吗?还是……”
少年的手不规矩的伸进了清直的裘衣里揽住她的腰,笑得暧昧而勾人心魄,眼睛盯着清直的眼睛,想找出里面的波动与欲念。
但是没有,仿佛一片寂静的湖面。
少年的眼睛明暗闪烁,轻轻咬唇。
清直伸手轻轻覆上了少年的眼睛,说:“不想笑就不要笑了。你的眼睛在哭,你知道吗。”
少年眨了眨眼睛,睫毛挠的清直手心微痒。
“能在清直怀里,我很开心呢,眼睛怎么会在哭呢?”少年撒娇着说,心中却有点慌张。
眼前的黑暗让他恐惧,却也有种安心。
恐惧黑暗,但这个人让他安心。
这个想法太可笑了,少年想。
从来没有人说过这样的话,也没有人教过他该怎样对待这样的话。他会媚笑,会撒娇,会求饶,会虚与委蛇,会谄媚逢迎,会利用自己的美貌去求得生存。这些是别无一技之长也无力自保的他在耳濡目染下学会的东西,他也一直用的很好,在鸨儿心里是棵能赚大钱的摇钱树,所以即使会被占占便宜,但还是安然无恙的活到了初挂牌的宴会上。
而不是像有些与他一同被卖进楼但总是抗拒学这些的少年姑娘一样,在身子未长开的时候被随随便便当成添头送了出去,或是被鸨儿丢给guī公当众杀jī儆猴,死的死了,活下来的浑浑噩噩的活着,乖巧无比。
他想像过买下他的人会是什么样子的,是胖还是瘦,长的白白嫩嫩还是凶神恶煞,是衣冠禽shòu还是连伪装都不屑。
他也想过他可能会面对什么样的事情,是否能活过第一个晚上,是否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阳,如果第二天还活着的话,身上会不会伤痕累累,会不会满是肮脏,会不会痛到无力起身。
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是这样,这已经让他惊讶,还有些微惶恐。
这样的话语似乎已经超越了玩物与主人的界限,他却不敢妄想。
请你不要这样。他想说。这不是他所接触过的甜言蜜语,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要这样假意温柔。身体不够吗,为什么想要玩物的心呢。他不曾被人善待,也不敢相信自己会被善待。
他看过楼里的纨绔子弟花言巧语对着一个姑娘诉说爱意,却在下次对着另一个姑娘含情脉脉。也看过之前受宠的不行的少年们被他们的主人随随便便jiāo换。
温柔的背后是更大的残忍,所以千万不要沉溺。他对自己说。
但心里还有一个声音:或许这个人是不同的,或许……
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已是很久。覆在眼睛上的手拿来了,拥着他的人松开了手。
他缓缓睁开眼睛,渐渐适应了阳光。
清直把裘衣解下,披在他的身上。他微微抬头,任清直系好了系带,整理好衣襟。
带着清直体温的暖就这样猝不及防的将他包围。而清直站在雪地中好似感觉不到寒意。
他见过嫖客给姑娘少年们买漂亮的衣服,却从未见过在雪地中将自己的衣服让出去的。
他藏在裘衣里的手的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服,面上仍是甜甜的笑着,眉眼弯弯,甚是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