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透过窗看了看外面的月色估摸着还有一个时辰便该启程出发了,于是起身点上几只蜡烛,换上一套男装。
这套男装还是白日在府中闲逛时从衣杆上顺手取下来的。
看这套衣服茶色外袍如蝉翼般轻薄,内里丝滑带着凉意,白京荷肯定这件是徐俨初的,因为书中的徐俨初衣品一向过人。
她手执一盏烛灯走到案几旁,点燃了案几上的两盏烛灯之后,开始研墨。
先是在信封上写了三个大字——休君书,然后找出一张宣纸。
自己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就凭自己的毛笔功底指不定需要几沓宣纸供自己làng费呢。现在这个年代宣纸少有,大多还是用竹简书。
最后一想这可能是史上第一封“休君书”,于是直接提笔开写。
用毛笔书写,胳膊得稳,下笔得均匀。
白京荷翻阅了之前白夫人的手书,只觉得这才是大家闺秀之笔,横竖不扭,一勾一撇似锋利匕首。
等白京荷废了十几张纸,才写出一封自己还算看得过眼的一封信。
她俯在纸上用力chuī了几口,待墨迹gān涸这才轻轻折好放进信中。
与其说是“休君书”,单看内容倒不如说是一封惨绝人寰绝笔书。
书信中论述了白京荷自嫁给徐俨初之后受到的种种冷眼相对的绝望之情和对女主们各种挑衅的无奈委屈。
其实原书中的白夫人从未对此有怨言,始终如一地守着这个家。
这正是白京荷的悲愤点。若是书中的白夫人尚有一丝不满,哪怕找浣纱抱怨一句,白京荷倒也不会在信中写得如此幽怨。
书写完毕,她整理了几件自己喜欢的几套衣服,然后chuī灭蜡烛走出卧房。
她阖上门刚一转身,就看到浣纱背着一个小包袱坐在石阶上。
浣纱正两手捧着脸颊仰着头盯着天上的月亮,看得出神。看到白京荷出来了,于是赶忙起身朝她这边走过来。
“怎得起这么早?昨晚没睡?”白京荷问道。
浣纱摇了摇头,说道:“小娘子,郎君知道了会伤心的。”
白京荷摸了摸她的头:“你可曾见过他为我伤心过?”
浣纱垂眼没说话。
“好了,我们走吧。”白京荷往院门那边走去。
府中除了正大门之外还有一处小门,有一人看守。从小门走出去便到了一条小巷子中。
白京荷之前就打听好了,东厨的家仆会在卯时初从小门出去赶早买菜,这段时间看守小门的家仆一般会去个茅厕。所以自己就可以在那个时间段偷偷溜出去,给自己赢得一些逃跑时间。
此时天刚亮,白京荷带着浣纱赶紧跑出小巷子走到大道上。
道上已有不少人,早点铺子和摆地摊做小生意的基本上都出来了。
“小娘子,我们现在去哪里啊?”浣纱问道。
“回我们自己家。”
浣纱跟着自家的小娘子东拐八绕,越来越糊涂,她感觉马上就要道郊外了。
走到一个院落前,白京荷才驻足。
她转头看着浣纱,两手叉腰,抑制不住地开心。
浣纱上前一步推开院门,却发现里面草木繁芜,连池塘也gān涸地开始长些杂草。这个院子若是打理好了,可不比徐府差。往里走,有小榭长廊,还有矮亭。
浣纱不可思议地转头看向自家的小娘子,自己怎么就没法发现温柔和善的小娘子竟然暗中藏了逃跑的念头,还早就买好了这么大一个院子呢?
“开始收拾吧浣纱!看这样子够咱门折腾好些天的!”白京荷喊道。
浣纱应了一声开始去偏房找工具。
只要自家小娘子开心就好。
能买下这个院落也是个机缘。
白京荷记得书中提到过一对母子,因为丈夫参与了一桩贪腐案,丈夫被处死后便准备贱卖掉城中的院落换点银子回到乡下去。
这个案子是徐俨初负责的,他因为手起刀落、杀伐决断一下子得到了父亲的赏识和皇帝的重视。
但是这个院落并没被收上去,更没人敢买,所以一直被空置。
白京荷前几日独自出门的时候便找上了这一对母子,并且和这个小男孩嬉玩打闹了会。这对母子想都没想直接转手卖给了她。
但是白京荷拿不准这个小男孩到底是不是最后向男主告密、最终让徐俨初计谋败露的那个身份可疑之人。
书中只是提到这个神秘的人和徐俨初早年有些过节。尔后白京荷想这些事和自己无关,更不必为这些烦心事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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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俨初在辰时用膳之时,一向走路如闲云野鹤般慢悠悠的陶管家一跑一晃地扑到自己面前,喘着粗气一顿一顿地说道:“不……不好了!”
徐俨初看到他着急得有些láng狈的模样,问:“何事?起来说。”
陶管家颤颤巍巍地将手中的书信递给他,那三个“休君书”大字朝下。
徐俨初拿过来翻个个面,结果就看到东倒西歪的三个字。
他蹙眉不语,然后把信封中的纸给拿了出来,再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
眉间又往中间拢了拢,不是因为在感慨内容,而是压根就认不出写的什么字。
他丢给陶管家,低吼道:“你给我看看这写的什么?”
陶管家听郎君的声音应该是在愤怒中,于是慌忙地接过来,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唯恐发现郎君和小娘子之间的秘密了,结果慌忙移开目光后又回看了几眼,这才发现自己大字不识一个。
“郎君啊,老仆……也看不明白啊。”
徐俨初冷哼一声,将信封撕了个粉碎扔在一旁。把那封信拿过来重新折好放在一旁,“无妨,今晚肯定就回来了。”
陶管家多年服侍徐俨初,眼力见还是有的,立马将撕得粉碎的信封烧成了灰:“今早去叫夫人用膳,却发现夫人和浣纱都不在了,还……还……”
“还什么?”徐俨初严声问道。
“还……留在桌上一张一百两的银票……老仆没敢动,留在夫人卧房中的案几上了。”
徐俨初思索片刻,然后继续用着早膳,后又朝陶管家说道:“待她回来,你与她说此事我可当作从未发生过。”
陶管家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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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京荷去街上采办杂物的时候,也给浣纱买了一身男装。
浣纱年纪二八,长得白净清瘦,换上男装之后倒像个小郎君。白京荷顺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今日只是把睡房给收拾好了。
原来那一户人家把能卖的都卖了,就连chuáng榻估计也当柴火给烧了。但是chuáng榻又没法即买即用,只好擦洗了地面在上面垫着现买的被褥和枕头。
当然也给浣纱也收拾出来了一件屋子。
“小娘子以后要怎么办呀?我们都没钱呢!”浣纱问道。
“小娘子我有的是钱!安心啦。”白京荷拍拍揣了几千两的胸脯保证道。
虽然自己也不知道揣的钱到底是属于谁的。自己的嫁妆?还是徐俨初的工资?
想着想着,也不知道思想飘到哪里去了,于是趁自己还有一些意识,便赶紧爬到了自己铺好的chuáng铺上,昏昏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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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俨初晚上回来便侧头对身后的元封道:“将陶管家找来。”
元封点头,转身离去。
元封几乎走遍大半个府才找到陶管家。陶管家正在西北角落的凉亭旁修剪花枝,看到元封便往花丛中躲了躲,想避开元封的视线。
结果下一刻元封跳过来,行了个礼:“陶管家,郎君有找。”
“哎,我活儿还没忙完呢。”
“不就是修个花草么,郎君今日心情不佳,去晚了得怪罪下来了。”元封不解地看着眼光躲躲闪闪一直往后退的陶管家。
陶管家又长叹一口气,似乎自言自语地咕哝道:“去了更得怪罪咯!”
“夫人……夫人……”
“说。”徐俨初有些不耐烦地听着陶管家的支吾声,案几上的烛光摇曳扭动。
“夫人还未回来,郎君。”陶管家一副豁出去的姿态。
“不可能。”徐俨初紧握紫毫笔在书写,闻言顿了顿,将笔搁在笔架上,继续说道:“再去她院中看看。”
陶管家一年去夫人院中的次数都没今日去的多,自然知晓去了也是白去。可怜自家郎君还抱着一丝侥幸。
“要不要老仆派人去找找?”陶管家试探地问道。
“去她院里。”徐俨初又qiáng调了一遍。
陶管家没动。
随后徐俨初问道:“带走了多少钱?可用多少时日?”
问完他便直奔白京荷的卧房中。
他推门而入,却一片漆黑。陶管家赶忙走进去点上了烛灯。
徐俨初走到案几旁拿起一百两银票看了一眼,又闷哼一声去书架上将近些日子的账簿全部抱到案几上。再屈膝而坐,一本一本走马观花似的翻阅。
徐俨初合上最后一本账簿,随即又将账簿摔在地上,闷声低吼:“很好!”
站在一旁不敢动的陶管家捡起来看了一眼,不禁咋舌。心里头大致算了一下,按照府中一日三餐的标准来算,再加上日常开销,悠闲点再招几个家仆,也够活到七八十岁的。
于是陶管家在心里回想,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情让自己觉得夫人淑德贤良呢?
不仅陶管家疑惑,就连徐俨初也气得快要掀桌子、砸家什了。
“把所有人都给我叫过来。”徐俨初声音低沉,音量压得很低,几乎咬牙切齿。
陶管家赶紧退出去将府中所有人都叫了过来。
夫人自嫁过来一向温和有礼,郎君也从未发过这么大的火。
府中所有的家仆听说夫人不见了表示十分意外,皆跪在地上,万不敢抬头看正在怒火中的徐俨初,就怕引火烧身。
“夫人最近有什么异常?”徐俨初看着所有人,低声问道。
匍匐在地的人有的与身旁的人相互看了几眼,再摇摇头。
陶管家在一旁说道:“夫人用膳、在府中闲逛,或者去竹园乘凉的时候,你们可有发现什么和平常不大一样的地方?”
一个家仆抬头说道:“奴婢昨日经过住院的时候,看到妙和娘子从竹园中跑出来,像是……像是受了委屈一样……”
一人说罢,其余人也开始跟着说。
“夫人前些日子跑去东厨说我们做的饭菜不好吃……”
“昨日路过看到夫人把郎君的那件茶色常服收走了。”
“前些日子看到夫人朝苏小娘子泼了一杯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