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自太子搬出之后便一直空置着,平日里没什么人来,昨天大婚的热闹散去之后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依旧只是几个宫人守着。
萧景元已经有好几年没回来过,宫内陈设没什么变化,只是殿外不容易注意的地方生了不少杂草,他也不放在心上,看着同他行完礼就松了他的手急急奔向正殿的玉春。
还是小孩心性,萧景元不由失笑,这般性格,西南王到底怎么放心将他送来大胤和亲的。
玉春没敢把自己的小蛇放在太子先前睡过的床榻上,而是让嬷嬷准备了个长屉子,把它塞进去丢在柜子下住了一晚。
他蹲在地上打开梨花木屉子,银环蛇在里面团成一团睡得正香,闻到熟悉的气味之后飞快直起身子吐着蛇信往他肩上攀去。
它一向喜欢贴着玉春的皮肉,只是现在玉春身上穿的衣裳太多,严实得只露出一点脖子,银环蛇在它腰侧逡巡半天,最终懒洋洋地团在他肩头,脑袋对着他颈间幽幽地吐着蛇信子。
玉春小指勾着蛇尾,被它缠得有点痒,又舍不得放它下来,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的时候才想起太子来。
“殿下。”玉春试探着问道:“我能把它带回去吗?”
萧景元看向那条竖起身子的毒蛇,“银环蛇。”
他轻叹道:“剧毒啊……”
萧景元走过去,瞧着已经探出脑袋想要咬人的毒蛇,看着那两只黑豆眼笑了下,“但也实在可爱。”
银环蛇被人掐了七寸,从气势汹汹转为可怜巴巴,蛇尾钻进玉春的衣领里似乎想要跑,但硬生生被萧景元掐在了原地,不情不愿地被人摸了两把凉凉的扁脑袋。
这个距离,银环蛇的脑袋又在他身后,玉春根本没注意萧景元究竟在做什么,只是觉得他抬手的动作有点奇怪,下一秒耳后鬓发被人轻轻掩了下,玉春红着脸,那双绿色猫儿眼看向萧景元道:“灵团不敢咬我的。”
“它咬了我,自己先没命了。”
玉春语气轻松,“而且灵团是我孵出来的,一手养到这么大,很乖的。”
“很乖。”萧景元笑着重复了这两个字,“那就带回去吧,你在太子府里无聊,它还能同你作伴。”
西南多擅蛊,自己这小太子妃还不知道先前养过多少毒物,萧景元想起昨天不经意间闻到的那一缕香气,不免生了几分兴趣。
一低头却对上玉春笑意盈盈的眼睛,太子妃显然开心极了,眉眼弯弯地朝他道谢,萧景元晃了下神,心想年纪小到底好哄,一点小事就高兴成这样。
萧景元记起什么,又道:“同你一起来的那两个嬷嬷现在留在长乐宫中?”
玉春应了一声是。
“让她们同你一起回去吧。”萧景元看着他的眼睛道:“身边有熟悉的人陪着总要好些。”
玉春愣住,有点不敢置信地道:“真的可以吗?”
萧景元好笑道:“我骗你做什么?”
玉春直到坐上马车还晕乎乎的,昨晚他就觉得太子是个好人,现在更这么觉得了,殷勤地给萧景元倒了茶又递了糕点,那糕点长得漂亮,和他今天在宫里见到的桃花一样,玉春吃到第三块时萧景元拦了他一句,“回府还要用午膳。”
玉春缩回自己的手,找帕子将自己的嘴巴擦干净,乖巧地应了一声好。
萧景元昨天晚上没有睡好,在马车上眯着眼睛小憩了一会儿,玉春大大方方地盯着他看,脑海里划过嬷嬷刚刚同他说的话。
是问他跟太子有没有圆房。
玉春说没有,嬷嬷还有些着急,但玉春又能有什么办法,成亲前宫里来了人教过他,他走神没认真听,现在还只是一知半解,何况太子似乎也对他没什么多余的想法,他乐得轻松。
有些事总还得两厢情愿才好。
他和太子成亲,谁又知道太子高不高兴,如果之后太子要休了他,玉春也觉得挺好,他回西南,照旧是他父王最疼爱的孩子。
玉春直勾勾地看着萧景元,从他的眉眼落到鼻子和嘴巴,这张脸确实出色,总归他很少能见到这样的,同床共枕的是这样一张赏心悦目的脸,晚上睡觉心情都会好点。
马车的速度慢下来些,似乎是经过了什么热闹的地方,玉春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会儿,自己也困了,早上起身太早,他实在挡不住困意。
萧景元慢悠悠地睁开眼。
玉春在马车上没有丝毫防备地睡熟了。
马车停在太子府门前有一炷香的时间,萧景元没有叫他,但又不能任他继续这么睡下去,正打算抱他下去,玉春却被盘在自己身上的灵团扫了下脸,冷冰冰的蛇鳞把他弄醒了。
他眨眨眼,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萧景元道:“怎么了?”
刚睡醒,语气含混又黏糊。
太子殿下由抱他的姿势转为牵他的手,“到太子府了。”
玉春自觉地将手交给萧景元,任他将自己牵下了马车。
周瑛带着人在门口迎他们,问太子妃午膳想吃些什么,有没有什么忌口的,不爱吃的,爱喝什么茶,爱吃什么糕点,事无巨细。
玉春中午果然吃撑了。
他在小院子里散步,觉得现在的日子好得不能再好,他在西南时父王还经常管他,在这儿,除了太子没人能管他。
太子也不管他。
玉春想了想,再次感慨太子真好。
府上人不多,玉春同跟着他的周瑛说话,问太子有没有侍妾。
如果有的话,那太子晚上会不会去那边。
他想着如果太子会去的话,那他就更自在了。
周瑛看着这对人半点不设防的小主子,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但还是如实回道:“有的,府上有两位侍妾,前年中秋时皇上赏了一位,去年楚王殿下也送了一位,但殿下不近女色,只是让她们住在别院里。”
玉春心情有点复杂,经过池塘边抓了一把鱼食喂给里面的锦鲤,好几条鱼凑过来,张着嘴巴等饭吃。
池塘水面晃动,映出一张皱着眉的脸。
玉春想起什么,这都下午了,从吃完饭就没再见到太子,他随口问道:“殿下去哪儿了?”
周瑛回道:“太子殿下午膳后去了刑部,想必是有什么事情。”
刑部?
玉春蹙眉,一般太子入朝听政,皇帝大多会指派他们去户部或者吏部历练,怎么到萧景元这里,贪上个刑部这么不讨好的差事?
***
太子大婚,按理来说是有几天休沐的,但先前泗州水患,连日大雨冲垮了堤坝,附近几个镇子上受灾严重,灾民流离失所又险些爆出瘟疫,皇帝大怒,一边派人前去赈灾,一边又将泗州刺史给提到了上京,直接送进了大理寺。而萧景元在刑部任职,自然比先前还要忙碌。
案子先前大理寺审完一轮,泗州刺史刘昌确有贪墨之实,从三年前朝廷拨下去重修堤坝的银两中昧下了近三千两,从而导致此次水患死伤众多,一同被关进大牢的还有因督修堤坝失职的工部侍郎。
大理寺审完后送至刑部复审,刘昌被判抄家流放,工部侍郎连贬三级,但萧景元又将案子打了回去,责令大理寺卿戚少锦重审。
只是案子拖拖沓沓,戚少锦言说已经审不出什么东西来了,萧景元也没说什么,自己去了趟刑部大牢。
牢内幽暗潮湿,连带着烛火都忽明忽暗,时不时还传来一阵阵恶臭和惨叫,戚少锦陪着太子殿下往前走,“已经按殿下说的做了,有四五日没让刘昌吃正经饭。”
萧景元已经将朝服换回了自己平日里穿的衣裳,眉眼在幽微的烛光下显得过于冷淡,“把人提出来,孤亲自来审。”
刘昌在先前的审问中已经被打得不轻,但手脚全都还好好的,只是在牢里呆久了已经没什么人样,蓬头垢面地被狱卒如同扔麻袋一样扔在了萧景元脚下。
刘昌以为等着自己的又是一番严刑逼供,又或者是威逼利诱,但没想到的是太子先给他面前放了几样好菜,还端了杯茶。
饭香往他鼻子里钻,他却不敢吃,眼睛又瞟了瞟那杯茶,蒙顶石花,上好的茶。
萧景元靠在官帽椅上,慢条斯理地道:“刘大人这几天想必饿狠了。”
“怎么不吃?”
“这饭菜干净得很。”萧景元似笑非笑地道:“我瞧刘大人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刘昌跪在他面前,头埋得很低,身子却颤得越来越厉害,戚少锦那个狗杂碎只是不断拷打他又把他治好让他不停地受折磨,但眼前的太子却更加阴狠,难怪他这些日子吃不上一口好饭,连馊饭都没得吃!
他这些天身上的伤大大小小布满全身,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血水和脓水都淌到了地上,又没人清理,狱卒后来给他送饭,连碗都没有直接就将饭盖在地上,沾着血水脓水的馊饭散发出叫人作呕的味道,他不想吃,又不得不吃,死在狱中,等着他的是株连九族。
到最后,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只感觉自己的肠肉都好似烂了一般。
萧景元冷声道:“抬头。”
他似是嗤笑,“昔日秀才郎,今作阶下囚,刘大人好糊涂啊。”
“若是不贪墨,想必蒙顶石花这样的好茶,日日还都能喝上几杯。”
刘昌面色古怪,想笑又想哭,最终只是道:“微臣鼠目寸光,一时蒙了心智贪了银两,如今酿成大错,百死不足惜。”
“太子殿下今日来见微臣,微臣也实是说不出什么来了。”
他宁愿被送去流放,也好过在牢里半死不活地捱日子,太子的手段远不止此,要说刑罚,皮肉之苦都是轻的。
太子不仅要他疼,还要他怕。
萧景元看着他的神色,微微抬了下巴道:“你是说不出什么来了。戚少锦的手段不过十之一二,你就把该说的都说了出来。孤昨日大婚,也确实不想脏了手。”
“但是刘大人,案子从大理寺送到刑部被打回来的先例少之又少,你当孤为什么今日又来审你?”
刘昌遍体通寒。
他不敢往其他的地方想。
他这几天的折磨比严刑拷打还要痛苦许多,这顿饭更是不断提醒他先前的风光和现在的狼狈,而听太子的话,像是又知道了什么消息一样。
可他是真的什么都没再说了,他不能说,他不能说。
刘昌恐惧地俯首,砰砰磕头,“太子殿下,微臣知错,微臣知错了……”
头顶落下一片阴影,那杯好茶浇在他脸上,青瓷菱口杯摔得四分五裂,萧景元用鞭子勒住他的颈项让他强行抬起了头,眼神阴鸷而狠戾,一字一顿地轻声道:“皇上三年前下令拨银两万五千两重修泗州堤坝,户部送到泗州的银两,当真是这么多吗?”
“刘大人,你一个刺史,好大的胃口啊。”
最后一句明晃晃的讽刺,可刘昌死也不敢透露自己身后的人,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否认,“太子殿下,微臣不知,微臣当真不知……”
他现在真的信太子刚刚那句不想脏了手的话了,如果太子一开始就审他,只怕他早就疯了。
到时候疯子说的话,可信也不可信,传到御史台那帮人的耳朵里,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自己死无所谓,他的儿子才刚三岁,他不能连累他的孩子。
萧景元直起身子,看他眼神躲闪就知道背后确实还有隐情,他今日只是过来确认消息的真假,至于户部那边到底牵扯到谁,他慢慢去查。
刘昌不过是一块用来引路的砖头,自己今日提审他的消息传出去,晚上睡不好觉的人又该多几个了。
萧景元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刘大人,该吃的时候还是吃些吧。”
“案子结了,谁又知道你流放路上,能吃上几顿饭呢?”
刘昌哆嗦着抬手去刨饭吃,整张脸埋在饭碗里,满嘴的血水混着泪水往下咽,朝中众臣都称太子为人平和,行事良善,实际上却性格阴狠,手段下作,哪里有一朝太子的样子。
戚少锦见萧景元从那间屋子出来,连忙跟上去道:“太子殿下?”
萧景元平静地道:“结案吧。”
戚少锦愣了一下,心想这折腾半天还是什么也没审出来,到时候传到皇帝耳朵里,太子又是办事不力。
但他面上还是恭恭敬敬地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