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冬初的时候,苏宅来了一个云游的道士。那天一家人都在场,那道士背覆桃木剑,手持八卦盘,蓬头赤足,那道士说:“府上有妖孽。”

老夫人淡淡扫了他一眼,漠然说道:“不劳道长费心。”

道士说:“若我所卜不错,府上数十代前便开始饲养一尾青鲤,鲤鱼算水中之龙,百年有一化,脱胎换骨後,可保财源滚滚,人丁繁旺。可老夫人却不知,此孽障活了四百年,此刻非是灵shòu,已成妖物,再不除去,我恐苏宅之内在座都活不过今年。”

众人喝道:“信口雌huáng!”

道士说:“我已算过,苏公子怕就是被此物害死的。”

老夫人愣了一下,微微放软了口气说:“就算此物成妖,我儿喂了它十多年,它又怎麽害他?”

道士躬身答道:“老夫人有所不知,这鲤鱼在海里抓来,关了四百多年,难免有怨愤之心,又想出去的紧了,急需一ròu身附体。”

老夫人厉声道:“你此言是何意?”

道士说:“若我所料不虚,苏青公子的棺木中此刻应是空留衣物。”

织云听到此处,微微偏开头去,又是冬天了,她一向觉得头天冷,却不知这般的冷。

她原不知死在婚夜前的苏公子竟是叫苏青。她终於想起来头七的那天,烟雾缭绕後,画像上的人,身著青衣,俊美儒雅。岂不就是苏青吗?

那鱼jīng偷了那ròu身,方才在矮墙上有了影子。

她只觉得胃中一片翻腾,急急抢入花丛,呕了几口huáng水,见阿二若有若无的朝这边看著,她又想起了苦等不至的酸梅汤。

那道士在老夫人引领之下,一路到了织云旁边的那个院落,织云从不知道那院子还要除去翻墙之外进去的法子,开了门,只留一池碧水,四下无人,织云低下头,眼角描到那道士摆坛布阵贴符,右手法剑挥动,左手捏决,他喝道:“江河日月江海星辰在吾掌中,吾使明即明,暗即暗,三十三天神在吾法下,吾使南即南,北即北,所在之处,万神逢迎,急急如律令!”

音未毕,八卦布阵上闪出条条红丝,将池水从上至下割的支离破碎,道士说:“妖孽!还不快现原形!”

水波翻滚,莲池中央腾起一股水柱,上面稳稳拖住一人,青衫飘扬,袖口兜风,宽袍缓带,眉目之间满是煞气。

织云认得那模样,那人在花墙後,笑的温文,他说:“小生荣幸了,得见天人。”

那妖物冷笑数声,凭空画符捏决,满池碧水任他调遣,化成股股水箭激she而来,道士祭出袖中八卦镜,挡在身前,水里冲到镜面四she开来,绽开一朵滔天水雾,半空中水落虹升。

“好孽障!”道士喝著,将符纸在桃木剑上燃化,脚踏七星,状如疯癫,那妖物立於水上,如履平地,双唇紧抿,良久嘴角溢出一缕血丝,然後哇的呕了一大口血。

织云看在眼里,忘了当时想了些什麽,只觉得耳边如雷电jiāo加一般,如晴天霹雳一般,还未回过神来,已经几步奔到道士後,双手用力一推,将他推入莲池之中,她自己也被一股怪力反弹,狠狠撞到墙面。

“织云!”阿二大喊了一声,奔了过来,远处水面上,再无人影,水声拨弄了一番,像是两方缠斗不息,後来渐渐停了,血丝从池子中央dàng开,道士的尸体慢慢浮了上来,口鼻出血,再无气息。

“好东西!你给我gān了些什麽!”老夫人又惊又怒,颤巍巍的走到织云身前,抬起龙头拐杖就要打下去,却见的织云两腿间都是血迹,慢慢湿透裙褥,一层一层的透了出来。

织云拉了阿二的手,痛的迷迷糊糊了,轻轻的问:“阿二,下个月有没有酸梅汤?”

织云後来是被抬回了院落,这个晚上,苏府并不安宁,院外面,老夫人和看诊的郎中正激烈的争论著什麽,织云趁著四下无人,从chuáng上挣扎了下来,慢慢的往外面挪去,一边挪,一边在地板上流下点点滴滴的血迹。

织云挪到院中,靠著矮墙低低喘息了一会,才小声的开口唤:“苏青,苏青……”

院那边慢慢凝成一个影子,淡淡的几乎看不清,似乎是法力消耗极大的模样,连带著那终年不败的莲池都化作了残荷断梗,等到过几天下了第一场雪,那青huáng不分的色泽都要彻底枯败了,被雪压著低垂到水底去。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孩子没了。”苏青似乎哭了很久的模样,一双眼睛红肿著,“我想了很久的,你不来找我的时候我就在池子里天天想,我还梦见过是一对儿,一只红的,一只青的。”

织云听了,良久才知道他说的是鲤鱼,低低的想笑几声,终究没有笑出来。织云说:“我大概……要走了。”

苏青愕然道:“你为什麽要走,我刚才还在想,这次孩子没有了,以後我们要生很多个……”

织云说:“我也不想走的,我走的时候,你还是不出来吗,不去送送我?”

苏青眨了眨眼睛,居然又落了几滴泪,说:“你知道的,这里贴满了符纸,出去便是百年功力前功尽弃,连这好不容易得来的ròu身都会没了,你说,我怎能出去?”

织云笑了笑,想伸手穿过矮墙,去擦擦苏青脸上的泪,手伸到一半,终於缩了回来。

织云说:“珍重。”

苏青的面容扭曲了几下,恶狠狠的伸手去抓织云的手,他不过是妖孽,他要这寰宇星辰按他的心意运转,他要这莲池碧水如他的心意开败,他见织云缩回手去,恶从胆边生,修长白皙的一双手从墙那边恶狠狠的探过来,想像当年在莲池边一般,把中意的人儿扯落莲池,他想把织云扯回院中。结果符纸轰鸣,红光暗渡,苏青像是被火烧了一般惨叫了一声,那只手缩回去,受伤的手上顷刻之间布满密密鱼鳞。

苏青吼道:“混帐,你过来。”

织云笑著说:“苏青,你出来。”

那院子的大门被家奴们狠狠揣开,苏青的影子仓皇之下隐没在莲池深处,老夫人朝织云厉声喝道:“孽障!我们苏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你是如何怀的孽种!说!到底是哪个家仆!亏你还是个大户人家出身的!”

织云看著缟素上面触目惊心的血,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想跪下来,结果发现虚弱的连腿都弯不下来,终究是被按倒的。老夫人说:“你说,到底是和谁?你要是不说,我就一直打──”

织云想,和您的儿子啊,一个叫苏青的混蛋家夥,生前是我的夫婿,死後是我的公子。

织云只笑,老夫人越看越怒,举起拐杖,没头没脸的打,织云在拐杖下缩成一团,她模模糊糊的想起很多事情,一个梅花香沁透的雪夜,公子的一个回眸,一个月影婆娑的墙後,搅动一池chūn水的鱼儿,不知道多久以前,路过奴仆房,一个梳著垂髫的僮儿斜著脸看她,说:“怎麽哭哭嘀嘀的,丢死人了。”

又听得扑通一声,一个人跪了下来,阿二抱著老夫人的腿说:“老夫人,别打了!是阿二做的,您打死阿二吧,别打她了,她身子不好,又刚流了产……”

织云在血迹蒙眼里看到阿二又在哭,这个喜怒不行於色的家夥最喜欢憋著,什麽都不跟她说,织云勉qiáng的笑著,想去拉他的手,说:“怎麽哭哭啼啼的……丢死……”

手伸到半空,阿二已被两个奴仆拖开,远远拖到院外,阿二哭著看了织云一眼,突然大喊:“织云啊,你莫怕,huáng泉之下,我日日给你做酸梅汤──”

人已去,话音远。

院外密密麻麻一阵杖落如雨,却一直听不到惨叫或呻吟,那个人最能忍了──他──织云突然厉声尖叫起来,从地上爬起来,朝院外冲去,冲了几步又被别人按倒在地上,面按到泥土里,满面尘埃,却又泪水沟壑纵横。“啊──啊────啊──”织云叫著,十指扣在泥土里,努力的向前挣去,一点一点的努力爬。

远处杖声百余下後渐歇。

行刑已毕。织云十指出血。

那个人最能忍了,他什麽都不说,可是──

你做丫鬟的时候他也做下人。

你做小姐的时候他驾著车儿。

你做夫人的时候他尽心伺候。

不奢求相恋只求长相守,不离不弃亘古不移,却不知道比不比得过别人花前月下,互诉衷肠。

织云啊,你莫怕──

jian夫yín妇,不杀之不足以泄愤,家奴们把织云捆起来,拖著送到官府,织云浑浑噩噩的被别人从地上拖起来,什麽都想不了,什麽都不知道,出了院子似乎想要回望一眼,还没转过头就已经放弃了。织云问过他:“我走的时候,你还是不出来吗?”

罢、罢、罢。

到了官府,又换了另一套刑具,事实俱在,无需再审,手足带了桎梏,关在牢车里,在街上走了一路,织云回头看那车痕,车轮碾过泥土,带出点点水痕,浅浅的积水,秋光老尽,故人千里。织云想起自己来的时候,也是这般,身如飘絮,心如浮萍,车印子长长一道,不远处,来时的两道深深车辙印尚在,赶车的人不在了,坐车的人也要走了。织云痴痴的看著车印中,昔年的积水里,如今开满huáng花,一路绽放,蜿蜒天边。

织云的头发被风chuī起来,她抬头看那天,天高云淡,鸟儿自由来去,她艰难的将手在桎梏中挣扎,从袖中摸出一朵珍藏起来的白绒花,从木栏的fèng隙中伸出手指,弯下头颅,带在鬓旁。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chuáng弄青梅。

那个曾经梳著垂髫的僮儿斜著脸看她,说:“怎麽哭哭嘀嘀的,丢死人了。”他在袖中掏了很久,然後说:“不要哭了,来,给你一朵花儿。”

地上的故事斗转星移光yīn扭转,地上的追思却在白làng滔天里站成了中流砥柱。这些思念和牵挂织云此刻都懂了,她有了思念的事,她有了牵挂的人。

从一个牢笼到另一个牢笼,从一个莲池到另一个莲池。思念裹成层层丝茧,从此,飞鸟囚笼,游鱼受羁。

押送的衙役将她赶上望海楼边的高台,律法里对待女犯的刑法向来仁慈,或是一杯毒酒或是三尺白绫,或是活埋或是填海。

那楼台高百尺,从上望去,远处街道商旅辐辏,楼闾相望的街道上,南来北往,车水马龙,好一片盛世喧嚣,身下不远处,海天相接,惊涛拍岸,千堆雪起,振聋发聩。织云看像那几不可见的车痕,只余下huáng花开满的两条细细明huáng丝线。

织云笑了,喉咙深处,一曲花腔低低的自喉间溢出,在心里洒下鼓点京胡,低低清唱:“将张生,隐藏在棋盘之下,我步步行来你步步爬……”

赶车的人再没有回身相呵斥,音容相貌,却如在眼尖。

後悔吗?若不是成就了别人的雪夜,她如何会沦落到这般受尽千劫──织云咿咿呀呀的继续唱著:“只成就,这一段风流佳话……”

“小生荣幸了,得见天人。”

“我还梦见过是一对儿,一只红的,一只青的。”

有人在後面推了织云一把,她就那样从百尺高的楼台向海中直直跌落下去。风chuī过,一啸百合;云散开,万千气韵。洁白缟素上面斑斑血迹,袖口兜满了风,像是蝴蝶的尾翼。

三千烦恼丝在空中chuī的支离破碎,遮住了头顶天空。

海水中,突然翻滚,海边腾起滔天巨làng,狂澜一分为二,海水搅成一江墨色,顷刻间,水柱激she而出,一只朋硕无比的巨鲤腾空跃起,青色的鱼身,每一片玉盘大小的鱼鳞都晶莹剔透,在水雾之中仄仄生光,如同透明般的翅翼在空中伸展开来。

那孽障毕竟是妖孽,他要这寰宇星辰按他的心意运转,他要这莲池碧水如他的心意开败,他要织云扯入莲池中,然後呲牙咧嘴的守著自己的领地,他被关在莲池中,可偏偏要化成池中池,笼中笼,此中真意,几人能懂?ròu身也罢,修为也好,都去吧去吧。只求这层层桎梏,圈圈院墙中,谁都不要走。

织云重重落在那鱼身上,只一跃,巨鲤又落回海中,海水在头顶再次汇合,百尺水雾,水落虹出,织云禁不住看到头顶的天空,像是蒙了一层青色的薄纱。

便是池鱼,也有入海之心。

越过疏影横斜,月影婆娑,风花雪月只隔半堵花墙,小姐,跳下来吧,我接著你。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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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鱼第4章_(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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