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众人便收拾停当,准备上路。
信王今日意兴颇高,竟弃了马车,要换匹马乘坐。
众人劝说不动,又见皇帝默许,只得应了,先牵了匹白色母马来,信王不依,换过枣红大马,这才满意。
直到信王高坐马上,稳稳前行,驿站中送行人等,这才松了口气。倒是随行官员并不意外——信王早年便以骑术超绝闻名京城,当年马上少年,何等俊美潇洒,叫京城无数闺阁佳丽至今梦中向往。
官员们意外的,是皇上竟也凑起热闹。
本朝尚文轻武,皇族贵胄,擅骑术的只是少数,皇帝当年更以文名出众,骑术就怕……是以皇上这一上马,众官员侍卫,哗啦啦跪倒一片,一力劝阻。
奈何这世上,没有谁能左右一个皇帝。
信王跨坐马上,乐呵呵看着君臣争执,一字不发。
待得皇帝终于上马,信王这才一抖缰绳,当先往前冲去。
皇帝落后一步,竟吃得一地灰尘。百官正惊愕,皇帝却望着那一人一马,眯眼一笑,一鞭抽向身后,大喝一声——“驾!”
他坐下马儿吃痛,撒腿便跑,直追信王而去。
一干侍卫先是愣了一瞬,接着才奋力催鞭,朝皇帝赶去。一阵马儿嘶鸣,便只剩下些孱弱文官淹没在漫天尘烟中。
靠近岳王山麓,皇帝与信王已是并驾齐驱。一众侍卫分成两拨,一拨在前探路,一拨紧紧跟在后面。
信王速度已慢了下来,他缰绳松松拿在手里,身形在马背上起起伏伏,似是毫不用力,十分悠哉。反观皇帝,姿态就有些紧张滞涩。
信王歪头瞅了一会儿皇上,忽然朗声开口道:“皇兄!这么多年,你的骑术还是毫无长进!”
这话一出口,后边侍卫都恨不得自己没长耳朵,心道这瘸子王爷,平日瞧着病怏怏的,不料胆这般大……
他们正腹诽,却听皇帝也高声应答:“小六!有本事你作首诗来说话!”
信王听得这声“小六”,先是神情一滞,却很快就遮掩过去,脸上挂起得意笑容:“作诗有什么意思,不若臣弟给皇兄高歌一首助兴!”
信王说罢,竟真唱起来。
马蹄声纷杂,后边侍卫却仍能听个七八分:信王唱的,乃是一曲《大漠谣》,西北地方的歌子。
想来这歌是信王早年征战西北时学来的,甚得其中精髓。年纪稍大、经了些沧桑的侍卫们听了,但觉沉厚宽广。年纪尚轻、气血两旺的侍卫听着,又觉得心中战意沸腾,竟如置身沙场。
——信王这几句歌唱下来,倒叫不少侍卫对他大为改观。
听闻当年皇上与信王非嫡非长、都不过是普通皇子,只是自幼便比别的兄弟亲厚,长大后一文一武,俱是出色到极致,生生将出身高贵的太子比了下去,这才有了今日……再看此时端坐马背的皇帝,侧首注视信王高歌,那样子分明有丝专注和宠溺,怪道信王敢口无遮拦……
且不说侍卫如何想,只说信王这曲《大漠谣》唱到一半,却突然停了。
他停下来,一收缰绳,先向皇帝拱手请罪:“皇兄莫怪,臣弟这嗓子,到底不行了。”
皇帝却已顾不得看他。皇帝在马背上矮□形,正戒备地看着四周。侍卫们一圈圈围拢过来,将他护的泼水不进。信王因挨得近,有幸也被护在其中。
皇帝身边两个亲卫,这时正低声向皇帝汇报情况,信王伸长耳朵,隐约听见一句——“前方发现埋伏,已死了三个兄弟……”
信王还要再听,冷不防皇帝转过头来:“信王,听不见?那就过来听。”
常人若到此时,怕不战战兢兢,下马请罪。偏偏信王与众不同,闻言便真的一拢马头,靠了过去。
奈何他靠过去后,两个亲卫便不说话了。其中一个更是满怀戒备地盯着他。
信王优点不多,只是脸皮够厚。此时被人盯着,丝毫不觉别扭,反而泰然自若地和皇帝聊起天来。他聊天的话题,还选的这么出众——
“皇兄,皇后嫂嫂进门十几年,为何一无所出?”
这话一出口,本来心弦紧绷、警惕着未知危险的侍卫们,险些伸手去捂自己的耳朵。信王这几年被皇帝空置,莫非是因为脑子有病?
“这么说,”皇帝凝神看着信王,“是皇后了?”
“皇兄心中,不是早有答案?”
众人此时都在山腹,腹地无风,本就沉闷,两人这一问一答之后,空气更是陡然死寂下来。
这一问一答,许多人或许听不懂。便是有懂了的,也巴不得自己其实不懂——不过此时此刻,容不得他们纠结了:一片死寂中,漫天羽箭纷至沓来。
这箭雨瞧着细密可怖,其实威力不大。不说皇帝身边重重护卫,便论起箭本身的Sh_e程,也力有不逮。
此时皇帝反倒镇定下来,向身边一人下令:“传令,外面我们的人,也该动了!”
“是!”
那人声音落地,自腰间Mo出一物来,擦燃火石,点了过去。
浓浓黑烟,冲天而起。
黑烟之后,皇帝看向信王,看到的是一张格外苍白的脸。
皇帝神色仍是平静,看不出喜怒,“信王,朕演得这出瓮中捉鳖,是否比你的好?”
“好是好。只是臣弟的瓮,原本就不打算捉些什么。只需京城上下,以为臣弟捉了什么便好。此时皇兄遇刺的消息,怕是已传遍京城,皇后嫂嫂,已是在哀恸中理起国事。”
“你——”
皇帝一个“你”字才出口
,就见对面信王自腰间抽出软剑,从马背上飞身而起,直取皇帝首级!
说时迟那时快,信王本就紧靠皇帝,此时更势若流星,众人Y_u救援已是不及。
皇帝心中一痛,头脑却极端清醒。信王来势,他看得明明白白,一柄短刀,不知何时抄在手中,瞅准缝隙朝信王肋下插去。
只听“咔嚓”一声,却并非刀剑入肉,而是金铁相击。
信王那剑自黄帝肩上削出,削下一截箭头。
此时他双脚尚在马镫中,便就势坐回马背,脸上一个灿笑,明媚若春阳:“皇兄,这刀原来你还留着……”
一句话说完,信王唇边淌下一缕血痕,他发白的手指紧紧攥住缰绳,可惜终究无用——
信王身子一歪,自马背跌落。
皇帝睁眼瞧着他落地,又望向自己虚握的右手,神情一时竟有些迷茫脆弱。
此时羽箭渐稀,但周围亲卫,仍各负其责,或奋力抵挡、或警惕监察。信王倒卧在地,并无一人上前查看,仿佛他并不存在。
此情此景,其实平常。侍卫虽多,都是皇上的侍卫,不是他信王的。
信王自己的亲卫,原本就被排挤在外,至于那个向来不离信王左右的敬文,何时不见了,竟没人发觉……
皇帝环顾四周,兵器相交的锐利声音渐渐远去,他望着尘土之中的信王,忽地迷惑起来:何时起?他这个皇帝,真成了地道的孤家寡人……
信王醒来时,只觉置身宽被厚衾,十分舒适。
只是手腕被一凉滑之物握住,叫他有些别扭。刚要睁眼瞧个究竟,那物却松开了。只听一道苍老声音响起:“这位公子伤处不深入要害,只是……”
“只是如何?”这道声音威严深沉,便是信王迷迷糊糊中听了,都暗忖是谁得罪了皇兄,竟致他心情这般不好?
“只是,恰巧伤在陈年旧患,只怕……”那老先生话语一顿,有些沉吟,似不知如何往下说,“何况伤者体质孱弱,高烧不退,实在……请恕老夫无能为力。”
“满口胡言!什么陈年旧患,也拿来搪塞!体质孱弱?他自幼习武,怎会孱弱?那是装的!自始至终都是装的!装!你们都给朕装!”
皇帝暴怒之中,扫落一地茶盘杯盏,满屋侍从,跪地叩伏。可怜那老先生,尚Mo不清状况,无辜分辩道:“老夫怎会搪塞,这位公子身上大大小小,全是旧伤,怕是老夫闭眼砍上一刀,也定能砍中——”
他话说了一半,便戛然而止。只因衣领已被人一把揪住。
那人一双眼中,似痛似怒,怒有怒火滔天,痛有撕心裂肺,老先生只觉一生切脉望诊,观人无数,从未见过有人的眼睛可以盛下这许多心绪……
他此时才知惊惧,颤颤巍巍,只觉一条残命,今日便要断在此处!
谁料此时,那揪着他衣领的手却松开了。
“退下!”
淡淡两字传来,老先生头脑尚浑浑噩噩,双腿却不由自主往门外迈去。
信王阖眼听着,只听一阵悉悉索索,又一阵悉悉索索。接着便是一道声音自床边传来:“六儿,二哥备了酒,你不起来喝?”
皇帝说完,并不指望他回答,而是木然站在那里,盯着信王尖削的脸蛋瞧。
如今这张脸上,既看不出他幼时精灵俊俏,也看不出他少年美如谪仙。皇帝看着看着,忽然就不知曾经的六弟去了哪里。
便在这时,信王悠然睁开眼睛:“皇兄的酒,臣弟安敢推辞。”
皇帝措不及防,一时愣怔,良久才点头:“好。”
作者有话要说:来过这里的姑娘按个爪子留印吧,作者俺表示很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