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前后的雨初时淅淅沥沥,下了个把时辰开始转急。伴随隐隐的雷声,雨点小碎步般踏落江上,绿如明镜的水面霎时皱起了无数小荷叶似的波纹,层层叠叠荡开去,在渐急的流水里破碎成起伏的碧波。

艄公摇着小船,一手扶住斗笠,朝船舱大声喊道:“两位客官,前头有座镇子叫凤凰集。这雨一时停不了,你们若不赶路,可以上岸先歇息半日,明早再走。

温惜花和沈白聿低语两句,笑答道:“既然如此,请往凤凰集靠岸吧。”

风雨中,小船摇晃着靠近船坞,艄公四下看看,暂避的船只已停得满满当当。只得放开摇桨,利落地拿起近旁的篙杆拨开周围挡路的船头,将右舷靠在一艘近港的货船边,朝蹲在舱口抽着烟袋的船老大吆喝道:“有客上岸,借你家的地方过过道!”

船老

大拿下嘴里的烟杆,朝他点点头,重又闭上眼,悠闲地靠在粮食袋上吞云吐雾。

艄公把船板一搭,转头向两人道:“两位,下雨靠岸的船多,你们就沿着这里走过去吧。”

温惜花点点头,顺手递过船钱,问道:“船家,有没有纸伞,卖我们两把。”

艄公摇头道:“行船走海的,纸伞哪里挡得住风雨,你们也莫急,上了岸找那些一时半会走不了的客商押两顶斗笠两身蓑衣,到了客栈再差人还回来就是。”

沈白聿跟着温惜花走出船舱,道:“还好,春雨虽急却不大,淋一点也无妨。”

艄公笑了,道:“雨是不大,但淋久了寒气入体,异乡飘零为异客,英雄最怕病来磨。别怕一时麻烦,省得更多麻烦。”

温惜花已经跳到了对面货船,站在船板一边伸了手来扶沈白聿,笑道:“谢你良言,我们上岸就去找人押蓑衣斗笠。一路蒙船家照顾,再会了。”沈白聿摇头格开他的手,也两步跨上对面船,船老大任由甲板被他们上下踏得左右摇晃,也懒得睁一睁眼。

艄公收起船板,朝两人挥手道:“客官慢走保重。”

拿起篙杆,艄公放开嗓子吼了句“开船啦”,小舟离开了船坞,在斜风急雨中渐行渐远,只传来几句嘶哑走调的号子,似乎是:“上水分江一身胆,下水滩多一身汗,修来上船前世缘,下船转眼各离散。哎嗨,手握两桨我不怕,穿江跨海万重山。哎嗨,手握两桨我不怕,穿江跨海万重山……”

两人站在船坞听那歌声远去,发了阵呆,才想起去找人借斗笠蓑衣,穿上以后又忍不住相互嘲笑了半天。这么磨磨蹭蹭地终于问好路走到凤凰集唯一的客栈鸿雁楼,雨已渐疏,黄昏的斜阳自云层中半遮半掩地露了几缕霞色。

站在檐下脱去斗笠,温惜花笑道:“不知不觉又是晚饭,一天别的都可以少,只有这三顿是少不了的。”

沈白聿把蓑衣拿在手里,本待回话,忽然看着他噗哧一声笑出来,道:“你知道自己现在像是什么?”

温惜花低头拿眼尾扫了身上的蓑衣一遍,忍不住笑嘻嘻地道:“我知道,就像一个圆圆滚滚的大酒坛——可惜啊可惜,世上哪里找这么潇洒迷人的酒坛子去。”

沈白聿大笑道:“世上哪里找这么老脸皮厚的酒坛子去。”

说笑间进了鸿雁楼,大厅共八张方桌,已坐满了大半,中央一桌坐了七八个江湖人打扮的大汉,正在喝酒划拳,吵闹非常。还有几桌像是投亲赶路的客商,带了女眷的有,都是男子的也有。两人找到远处一张稍微清静的桌子坐下,温惜花招呼小二道:“来四个你们这里最好的菜,两碗白饭,一壶烧酒,一壶茶,你们有什么茶?”

“客官,小店简陋,只有毛尖、黄芽和云雾,云雾倒是雨前的新茶,要不要尝尝?”

沈白聿道:“就云雾。”

温惜花又接道:“还有没有上房?”

小二道:“有,客官。这里最好上房是给带家眷的客商准备的,分外间里间,整个鸿雁楼就这么一间,还空着呢。”

温惜花道:“那就这间吧。”

小二点头道:“小的明白,先上菜,两位吃完我再带你们上去。”

没多会儿功夫酒菜已经上齐,沈白聿的茶也沏了上来。有两桌客人已结帐走人,不知何时又从楼上下来一对男女,就坐在两人左近的桌上。

温惜花坐在对面,见沈白聿茶杯举到唇边,眉头皱起,便顺着他的视线回头望了望。

这对男女语态亲密,想是夫妻。男子穿了件深蓝棉袄,三十开外年纪,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脸色铁青,本已不太好看。加上右唇还有个伤口,脸便显得有些歪斜,活像个痨病鬼。女子年轻几岁,一身淡青色劲装,腰间系着条同色带子,更勾勒得曲线毕露。脖颈修长,肤白如玉,杏眼小嘴,虽然算不得绝顶美丽,但是顾盼间眼光明亮,英姿飒爽,自有一种无人能及的爽利果断。女子挽了头

发,随随便便拿三根银簪插在脑后,含笑看着身边的丈夫,纤细的手坚决地放在男子拿酒杯的右手上,摇了摇头,像是劝他不要再喝。

转过头来,沈白聿已经喝下半杯茶,奇道:“他们是不是……”

“是。”温惜花点头道:“这两口子公不离婆,秤不离砣,从不落单。只是他们直属刑部,向来只在京城附近办案,怎么居然到了这里。”

沈白聿悠然道:“我只晓得,很快就有人要倒大霉了。”

温惜花眼角余光瞟到大厅中央那几个大汉,他们正朝着那对夫妻的方向窃窃私语,肆无忌惮直冲那女子上下打量,目光露骨,飘出几句“小娘子”“谁先”,时而暴发出一阵不怀好意的大笑。

那夫妻二人也端地是好定力,虽则近旁的对话越来越嚣张,越来越不堪入耳,却只似没有听见。

女子按住酒杯,柔声道:“大哥,你今日已经喝过三杯啦,男子汉大丈夫,答应我的事可不能不作数。”

男子咳嗽两声,隐有肺音,无奈道:“再一杯,就一杯行不行,你也知道一下雨我的骨头就闹,不喝点儿烧酒它们简直要造反。”

放松了手,女子秀颔微低,思量半晌才点点头。

男子简直是得了赦令,一面倒酒一面不忘朝妻子恭维道:“就知夫人你体恤我。……呃,再多喝两杯行不行?”

这人赖皮起来怎么跟孩子似的,哭笑不得地扳起脸,女子道:“不行!”

男子吃了个闭门羹,知妻子都是为了自己着想,也没胆子再硬缠。只好嘿嘿一笑,momo下巴,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杯酒,道:“无妨无妨,总算多少赚了一杯……”

看他小口小口啜着酒,恨不得把一口分成几十滴的模样,女子又好气又好笑,摇摇头开始吃饭。间或给男子挟菜,望着丈夫的目光柔和之极,爱怜横溢。温惜花英俊,沈白聿冷傲,本是极出色抢眼的人物,靠门桌边两个女子已绯红着脸偷偷瞄过两人不知多少眼,她却像根本没注意,连眼尾也懒得向旁人看上一眼。

明眼人都已看出两人中男子是不会武的,女子虽有些武功底子,却也不知深浅。看夫妻两人平平常常,毫无防人之心,连刀剑也没带,便知不是跑惯江湖的。几个汉子想是见他们夫妻木无反应,愈发放肆,嘴里不干不净的话更大声了。

那女子微皱眉,缓缓放下筷子,叹道:“大哥,对不住,我一刻也忍不了啦。”

男子喝了半天总算将那杯酒喝干,还在意犹未尽地不停用筷子去杯底蘸,只怕少喝了半滴,听她这么说,只得放下筷子道:“你这火爆脾气真是一辈子也改不了,出门在外……”他话还未说完,那群汉子却说出个粗俗不堪的荤笑话,边笑还边直勾勾盯着女子的x_io_ng脯。女子冷哼了一声,道:“真个不知死活。”

这句话她猛地抬高了声音,听来清脆爽朗,掷地有声。

简直送上门的话头,几个汉子立刻就忍不住了,其中一个看来是头领的,抄住身旁的鬼头大环刀就朝她大吼道:“你刚刚说的是谁?!”

“说的就是你们!”

女子面如寒霜,才说完持筷的右腕即刻上翻,掌心扣住三指轮发,无数细丝如箭矢般脱手而去。只听锵琅琅刀剑落地之声不绝于耳,几个汉子不约而同捂住手腕哎唷叫唤

,指尖、身上都有血丝渗出。

她动作极快,当场除了温惜花和沈白聿没有人看清:那女子竟是以内力先将手中竹筷脉络崩开,化为竹丝,再以极高明的暗器手法漫天花雨般撒出去。竹丝xi_ng柔,本身毫无伤人之力,然而刚刚的施力发sh_e,无论力道、角度、分寸都拿捏得精准之极,即以温沈两人这样的大行家看来也无可挑剔,这青衣女子的武功竟已高到骇人的地步。幸好她只是小施惩戒,并未存了伤人之心,否则完整一双竹筷甩过去,必能让其中一人从此含笑九泉。

到了这个时候,再蠢的人也可以看出不是这女子的对手。几人面面相觑,明明是竖起来几楼高,横过来一大片的几个汉子,就这么缩了回去又实在下不来台,那头领憋紫了脸,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敢问女侠高姓大名?”

这是江湖人常用的场面话,若是打也打不过,对方又似乎不y_u纠缠,就搁一句“好,来日方长,这笔帐兄弟我记下了,告辞”趁机逃之夭夭。只是那女子似乎不吃这套,她也不说话,右手向腰间一挑,一把血红色的软剑就跳了出来,如毒蛇般游动不息,啪一声拍在桌上。

几人立刻脸色大变,失声道:“红颜剑?!你……你是女神捕叶飞儿!”

他们看看那八风不动的女子,又看看那男子,立刻安静收声,丢下银子落荒而逃。

叶飞儿幽幽叹气,道:“大哥,我早也说了,这世上有种人耳朵向来不好使,只能听懂拳头说的道理的。”

也难怪几人跑得这么快,江湖上行走的,谁手上没沾染了血腥,最不y_u和官府中人扯上瓜葛。更何况叶飞儿是出了名的疾恶如仇,若是真惹上了她,哪里还有命在。

叶飞儿是当今天下六扇门中第一高手,大大有名的女神捕,正六品的带刀侍卫。她出身扬州叶家,红颜乃是叶家家传宝剑,以千年宝蛇腹中的寒铁制成,通体发红,柔可若绢丝,刚可裂精铁,兵器谱排名第十一。貌美如花,xi_ng情刚烈,敢爱敢恨的叶飞儿未出家前一袭红衣一把软剑,不知倾倒多少江湖少侠。最后却忽然洗手退出江湖,嫁给了其貌不扬,半点武功不会的一个小小仵作,此事让无数人百思不得其解。

她的丈夫雷廷之在江湖中籍籍无名,却在六扇门里大有名气。霹雳堂雷家本也算武林一脉,雷廷之母亲怀孕时误伤了胎儿,是以他生就体弱多病,不能习武。但雷廷之心智坚强,为人聪敏,从小饱读诗书,对各家武学都有涉猎,尤擅医术。因为年轻时一件恨事毅然离家,投入六扇门做了仵作。雷廷之浸yin此道多年,判伤断尸如有神助,不但可找出尸体的每一处旧伤,更能推测它们的来历,如同亲见生人般,人送外号“生无常”。

夫妻两人携手曾破过不少奇案,又都生xi_ng耿直,向有侠名。其中以辅政大臣韦涵离奇惨死一案最为有名。两人抽丝剥茧,终缉真凶,天颜大喜,亲自封叶飞儿为女神捕,并指雷廷之为仵作第一人,擢升正六品,只听邢部尚书调派。

大汉们走完走尽,叶飞儿又回剑入腰,却忽地头一转,向看了半天白戏的温惜花和沈白聿盈盈笑道:“温大侠,沈公子,两位好。吃得好么?喝得好么?刚刚小女子不知天高地厚,可惊扰了两位么?”

温惜花笑嘻嘻地抱拳,道:“多谢挂念。叶捕头,雷捕头,两位好。”

“我们好么?”叶飞儿吃吃地笑出来,和丈夫不动声色地交换个眼神,嫣然道:“我们一点儿也不好。两位消息灵通,既已到了此处,难道连这点风声也没有听见?”

两人心中都闪过一丝诧异,沈白聿面上滴水不漏,淡淡地道:“还请赐教。”

叶飞儿道:“前日里可出了一桩大事,‘左风盗’重现江湖,劫走了大理进贡的一些贡品珍玩。”

她话音才落,温惜花已经一把拉住沈白聿的手,站起来仰天打了个哈哈,道:“小白,外面雨总算停了,我们快出去逛逛吧。

两位捕头,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有缘再会!”

说完,两人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丢下银子头也不回地溜之大吉,甚至跑得比刚刚几个大汉还快。

望着两人消失的大门,叶飞儿眼睛直发愣。

雷廷之呆了呆,忽然大笑起来,抚着下巴饶有兴味地道:“闻名不如见面,武功怎样尚且不论,温惜花果真是一等一的聪明人。”

******

外面天已近黑,一口气跑出大半条街,沈白聿忍不住去拉他,道:“别跑了,难道你不肯听,人家还能敲锣打鼓地追出来塞给你不成?”

温惜花放缓了脚步,长声叹道:“可惜的是,我已经听见了。”

沈白聿笑道:“世人果然每多叶公好龙之辈。你成日长吁短叹过得太消停,恨不得麻烦来敲门,怎么麻烦真来了,倒跑得比兔子还快。”

温惜花回头看他,道:“小白,不要装傻,你知道这种麻烦是我最最头痛的。”

沈白聿不跟他争辩,只是摇头,道:“我不知。”

温惜花停住了,嘿嘿一笑道:“就为拖你吃一次霸王餐,居然记恨到现在,心眼未免也太小了。”

沈白聿悠悠地道:“每次某人拖人下水的时候,似乎从来也没有一次问过我。这样还被某人说爱记恨,这世上还有道理么?”

到了这样的地步,温惜花要是会顺着话头往下说,给对方抓住痛脚翻旧帐的机会,那他就是天字第一号大傻瓜。还好温公子最大的优点就是大丈夫能屈能伸,见势不妙,立刻告饶道:“过去是过去,今次是今次。小白,你知我最怕跟官府扯上关系,何况要是我惹上麻烦,你肯定也是要一起下水的,到时候就谁也不要埋怨了。”

沈白聿本来也没有跟他较真,笑了笑,道:“我还以为,你向来对左风盗很有兴趣。”

温惜花坦然道:“是,有兴趣得很。”

沈白聿又道:“官府插手这样大的案子,并不是什么少见的事。”

温惜花道:“的确不是。”

沈白聿续道:“叶飞儿是女神捕,又有雷廷之襄助,他们那样说,或许只是想警告我们莫要插手此事。”

温惜花苦笑起来,道:“不管他们是警告也好,想拖我下水也好,刚刚我是决计不能再听下去的。”

沈白聿挑起眉,道:“为什么?”

温惜花扳起脸,指着自己的鼻尖道:“因为我这个人有个很大的毛病。”

沈白聿似笑非笑地看他,道:“若是我记得没错,你似乎有很多毛病,而且都不小。”

温惜花的眼睛也已经有了笑意,却依旧肃容道:“但是这一个毛病,却很要命。”

沈白聿叹道:“很要命的毛病,每个人都多多少少有那么几个。”

温惜花也叹道:“我最大的毛病,就是好奇心太重。”

沈白聿才真正笑了,道:“这你倒说对了,一个人如果好奇心很重,的确是会要命的。”

温惜花摊手,道:“所以我绝不能继续听下去。若是这件事很有趣,一旦勾起了我这个毛病,那就是多少麻烦上身也拉不回来了。”

沈白聿望向前方,喃喃道:“……原来这个人竟是有自知之明的。”

温惜花嘻嘻笑道:“那是自然,你不觉得

我这个人向来做事谋定后动、懂得分寸么?”

这句话说完,沈白聿盯着他瞅了半天,忽然话也不说就直直地往前走,边走还边忍不住地直摇头。温惜花放声大笑,追了上去,笑声在两边高耸的墙壁上回荡。

东方出现星斗明月,两人慢慢地走在凤凰集的小路上。这镇子虽小,却布局精巧,飞檐翘角,青石小道,颇有几分韵味。更有数条水道环绕其间,有妇人拿了锅碗瓢盆,边蹲在水边刷洗边闲话些家长里短。

沈白聿忽然道:“记得从前听你说过左风盗,他们第一次出手,劫的是什么人?”

温惜花答道:“十年前,南北货富贾夔州田家。”

沈白聿沉思片刻,像是终于想起来似的,又问道:“第二次出手,是不是七年前,江陵府凌家?第三次出手,是不是四年前,潭州朵云坊彭家?”

温惜花笑道:“你记xi_ng真好,我跟你说这件事也是三年前了吧?”

沈白聿点头,沉吟道:“我明白了。”

温惜花也不问他明白了什么,显是已成竹在x_io_ng,只是微微一笑道:“左风盗,左风刀,我倒真想会会这群霍不归也抓不住的悍匪,想会会他们无影无形的左手刀。”

沈白聿也笑了,道:“不错。你向来喜欢说,天下间没有永远的秘密,也没有真正做到天衣无缝的事情。”

温惜花转头看着沈白聿,微笑道:“你竟都记得。是,我现在也还是这样认为——没有天衣无缝,只要是人做出来的事,就一定有蛛丝马迹可寻。若不是今次他们竟然劫了贡品,就算旁人不让插手,我也会想方设法探个究竟。”

沈白聿皱眉道:“这群人武功既高,又狠得下手,更懂得忍耐,为何今次居然会做下这么张扬的案子?又不是天下间没有富人可劫,非要动朝廷和外邦的脸面,像是生怕不能惹得天下皆知的。”

温惜花长叹道:“所以我才不愿、不能、也不想插手,怕只怕这件案子里另有内情,一旦涉足,恐怕盘根错节、泥足深陷。”

沈白聿饶有兴味地看他,笑道:“以往你只恨不得内情太少,今次居然嫌多了。”

“你这么想不奇怪。小白,你是真正的江湖人,生于刀光,长于剑影;我却不同,我生于官宦之家,长于浩浩皇恩,”这样说的时候,温惜花嘴边带着一丝只有他才有的,锐利的自嘲,摇头道:“还是大姐说得对,我是必要入江湖的,不然怎会有今日的逍遥快活。”

沈白聿听了半晌,才缓缓地道:“官有官路,匪有匪道,民有民生,天下间无论什么地方,都不会比别的龌龊更少,却也不会干净更多。”

温惜花笑道:“倒忘记你也是做过官的。也许你对,重要的在事在人,不在地方。”

沈白聿道:“说起地方,倒是想起来了。”

温惜花眼珠一转,道:“你说的莫非是居古轩两处分号关门的内情?”见沈白聿点头,他忍不住大声呻吟道:“求求你莫要再勾我了,现在我已经对左风盗好奇得要命,再加这么一件事,还怎么得了。”

沈白聿大笑道:“真真此地无银三百两,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这时前路已经尽,眼前出现一家小酒肆,也建得别致。屋子紧靠江沿,高出普通民房些许,吊脚梁挑了一边出去,倒突出了丈许架在水上。左侧几个灯笼在风里忽忽悠悠,衬得不知是蓝还是绿的酒幌子漆黑一片,只能勉强辨别出“响水铺”三个白字。

温惜花已经笑起来,道:“真是说什么是什么,正愁刚刚在鸿雁楼还没有喝够,居然就转到这么一家酒铺。”

沈白聿禁不住抚额叹道:“温惜花温公子,你确定你最大的毛病只有一个么?”

说归说,他还是给温惜花连拉带哄地拖进了酒肆,坐在临江的桌上。店里已经坐满了客人,比鸿雁楼还热闹得多,凤凰集地方小归小,通衢之地的名声倒不欺人。这间酒铺的老板娘是个四十不到的女子

,不说八面玲珑,也眉目间一团和气。大约是常见来往客商和渔家,忽然见到这么丰神俊朗,却又文不似文,武不似武的两位公子,也有些慌了手脚。

温惜花笑嘻嘻地道:“老板娘,这里叫做‘响水铺’,定有什么拿手的好东西,你尽可以将最好的酒拿出来,我们也算没有白来凤凰集这一趟。”

老板娘笑道:“客官真是明白人,我秋二娘这里最好的,就是响水酒。是以上好的响水稻米历经三载制成,冬天河面未曾冰冻的时候吊在水下,烈而不辣,别的酒喝多了伤身,响水酒喝多了可能暖胃活血。厚着脸皮吹一句,这卖响水酒的铺子,天下间也找不出第二家。”

她这么一说,连向来不好杯中物的沈白聿也来了兴致,温惜花便笑道:“既然如此,就烦劳秋老板给我们上一壶酒,几个下酒的小菜吧。”

片刻后酒菜上来,菜也没什么,只是茴香豆香干花生米四个小碟。秋二娘也是会拿捏分寸的人,上好酒菜问了两句就知趣地离开,还特意招呼旁边两桌相熟的客人莫要太大声,以免惊扰了两人。沈白聿体寒却受热毒所侵,不擅酒力,所以极少饮酒。这响水酒却有独到之处,入口冰凉,细品而温,再品则缠绵入口,温惜花拍案叫绝,连沈白聿也忍不住多喝了两杯。

几样下酒菜虽然都是寻常之物,但一碟卤花生却做得又香又絮,两人都很是喜欢,说笑间不知不觉只剩下浅浅的一个底儿。花生本来难挟,温惜花又好玩贪多,一筷子下去挟起五六粒,还不到嘴里已经掉得只剩两粒了。

沈白聿看他,只得摇头道:“温公子,斯文,斯文。又没人跟你抢。”

温惜花听得玩心大起,反而以筷为指,使出成名绝技灵犀指就去偷沈白聿筷子中正夹的那粒花生。沈白聿立刻变势,手腕轻抖,改夹为挑,从筷间将花生微微抛起,再立刻抽出被阻截的筷子,化尾为尖,准备去夹落下的花生。岂会让他如意,温惜花立刻将竹筷转了小半圈,猛地在沈白聿筷心敲了下,让来势受挫。自己却手腕略提,筷子直直地就扑向那快要落入碟中的花生。沈白聿也毫不相让,左掌拉后碟子寸许,右手迅雷不及掩耳地变招为刀,堪堪扫过桌面,硬是和温惜花一人一半,把花生夹在两双筷子当中。

两人相视而笑,又同时撒手抛高花生,空出筷子去攻击对方。温惜花知沈白聿身无内力,故而手上丝毫不动真气,这么以筷为兵器,纯以招式较量,你来我往了十几招,竟然不分高下。可怜那一粒受尽荣宠的花生,在桌上筷间几起几落,始终找不到个投奔终身处。

花生再次被丢到半空,温惜花眼珠一转,右手做势去夹,左手却鬼魅般袭出,一把抓住空中的花生,洋洋得意地放进了嘴里。

沈白聿漆黑的眼眸里流露出孩童般不服的神色,哼了一声,蓦地出手将整个花生碟拿起,将花生全数倒入茴香豆盘子,然后啪的反手盖上碟子,竟是:既然你赖皮,大家都不要吃的架势。

温惜花也傻眼了,瞟了瞟反扣的碟子,又立刻寸土不让地盯着对方。

这么你也不让我也不让,大眼瞪小眼的较量了半天,没过片刻,两人心中不约而同浮起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总算也是亮出万儿有名有姓,加起年岁已过半百的两人,居然似五岁孩童般争吃打闹,若传了出去只怕别人大牙也笑掉了。

温惜花看着沈白聿

黑如子夜的眼睛,发现对方同自己一样,也在极力忍住大笑的冲动。一摊手,他咳嗽了声,道:“咳,我们和解罢。”

沈白聿挑眉道:“又没吵架……”

话没说完,自己也忍不住转过脸笑了,再回过头的时候,却见温惜花笑意盈盈地在看他。

眨了下眼,都想开口,又都觉得不必开口。夜沉如水,江拍两岸,两人灯下相望,霎时间同时涌起从未有过的平安喜乐,此身何处,前事如何,竟已不再记得。

温惜花正要伸手去拉,当此时,忽然有人大煞风景地叫了一声:“温惜花!你果然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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