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数日,宫内也不见消息传来。
“他到底还是逃了”
小侯爷揉着眉心,心想,被他平日里泰然自若的姿态骗了,说到底是刺杀皇帝,再如何地觉得自己英雄,事到临头也还是会怕的吧。
”可惜了那一张脸”。
本也没想着杀手能真的刺杀成功,只想让他去搅和一下,一来这刺杀事件会让宫内调派更多禁军巡城,二来,顶着“那个人”的脸去刺杀,皇帝一瞬间心神大乱,思路定要比平日混乱几分,趁此将调入宫内的禁军换成自己人,里应外合,以此种方法举事,动静最小,牺牲最少,只可惜......
小侯爷在密室里,对着左右两列端坐的文臣武将说道,“今日坐在这里的,都是对大梁天下有所不满的人,我们筹谋多年,如今时机终于成熟,下月十九,皇帝西郊围猎,便是我们举事的好时机”
说完拿起桌边的卷轴,对着身边的心腹说道“裴进,等下给各位大人看下地形图,过程中有什么意见,我们再做商议”。
小侯爷当然没有什么非要做皇帝的心思,报私仇的意思更多一些。
若不是那个人,他如今的帝位如何能轻松得来,利用完了便杀,天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因为与众人商议举事的种种事宜,小侯爷接连几天都没睡好,今日好不容易多喝了几杯早早歇下,却做了个冗长的梦来。
在梦里,他和那个人,以及还不是皇帝的少年,三人一起读书识字,谈古论今,有时候意见不合非要争个高下,有时候又所见略同惺惺相惜,也在私下里讨论国政,怀着一腔热忱,想着如何能保家卫国奉献自我,当然,也有冒着禁忌偷溜出宫的,像天下间所有的少年一样,走在市井街头,说着豪言壮语,对未来充满期待。
那个最有天资的少年为了某人能登上高位,实现自己的人生抱负,在幕后运筹帷幄呕心沥血,最后却因为几句流言被那个自己亲手捧上帝位的人,当众赐死在大殿之上......梦境似乎重合,那一剑好像是自己刺进去的,扯下面巾的时候,看到一张苍白的,陌生的又熟悉的脸......
小侯爷猛的惊醒,额头上已经有汗珠淋漓,天光还未大亮,他披上衣服推门走了出去,双脚似乎不听使唤的进了松园,他在房门前的台阶上坐下,盯着空无一物的身旁发了一会呆,等站起身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破云而出,院子的景色一下清晰起来,小侯爷似乎听到了刀剑相击发出的鸣音,小侯爷突然觉得心有微微的颤抖,莫名的又想起那条鱼来。
十九日如约而至,皇帝似乎没有觉察到什么危险,狩猎所带的护卫并没有较往年更多,这是件好事情,小侯爷随驾去了猎场,住的营帐离皇帝的不远。
小侯爷恨皇帝,皇帝也知道小侯爷恨他,但他好像全然不在意,每每都会把他安排到离自己很近的位置,好像他们还是年少时那样的好朋友。
他以为我不敢杀他,还是杀不了他,小侯爷在自己营帐里看着猎场的地形图
“你好好给我等着。”
子夜的时候,小侯爷终于提着剑站到了皇帝面前,
“外边都是我的人,不用做无谓的挣扎”
“哦?”皇帝似乎并不惊讶,他甚至没有就寝,就端坐在几案后,穿戴整齐。
“你该替他偿命了!”说罢,迫不及待的提剑刺去,皇帝一动不动,眼看就要得手,突然从几案的屏风后面飞出一把剑来,寒光闪闪,是把好剑,毫不费力的格挡住了小侯爷刺来的剑。
“这把剑?!”小侯爷几乎要叫出来。
“没错,是小侯爷给的那把。”
循着声音望去,没错,就是那个人,那个,已经逃跑的杀手!
“你怎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来人啊!”
话音刚落,一队铠甲鲜明的士兵便列队而入,自动围成一圈,一个个jīng神饱满,蓄势待发。
小侯爷上前了一步,先是盯着杀手看了一会,又转向皇帝的脸“没想到吧”,说罢握了握手里的长剑。
只见皇帝轻轻摇了摇头“等你等的太久,你太慢了”
小侯爷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一旁的杀手便朝着他的胸口一剑刺来。
围城圆圈的武士似乎没看到小侯爷遇刺,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眼看着小侯爷倒在地上失去意识,皇帝转过身来拍了拍杀手的肩
“剩下的,就jiāo给你了。
小侯爷再次醒来,是在一个黎明,他觉得喉咙里像有一把gān草,只需一点火苗,就能轰的燃烧,他用力发出“咿呀”的声响,嘶哑极了,紧接着便有一股清凉进到喉间,就这样断断续续喝了一些水,小侯爷才能发出正常的声音,慢慢睁开眼,看到的是杀手。
“这是哪里?我怎么在这?”说罢继而回忆起刺杀皇帝的事情来,“到底发生什么事?”
杀手拎起茶壶,往杯中续了杯水“你非要现在知道吗”
小侯爷艰难的坐起身来,半躺在榻上“别废话,快说,他......你是他的人?!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的?”
杀手把水杯递了过去“我不是他的人......小侯爷,不如这样,我先讲一个故事给你”
百年前王室衰微,各诸侯国其实早已自立,二十五年前,梁王亲率大军进攻宋国,虽然当时打的名号是替王室清理不忠之臣,可大家心知肚明,不过是梁王早就有吞并宋国之心而已,梁国势大,其他各国也只有袖手旁观。
这本是一件冷血枯燥的国家战争,可在民间野史里,又有了另一番景象,说梁王宋王其实早有嫌隙,起因是一个女子,据说这个女子有天仙的容貌和非凡的才情,年少时不知是何种机缘邂逅过梁王与宋王,彼时的两位少年都对女子倾心不已,奈何佳人最后选择了宋王,这才令梁王吃醋不已,直到非要把宋国灭了不可。
但美人自是有傲骨,城破之日便随同宋王殉国,只留下尚在襁褓中的婴儿,这梁王因为思慕着宋王后,便留下了这一丝骨血,将婴孩接到大梁抚养,当然也有人说,梁王也不是昏头障目之人,将仇敌之子养在宫内不是明君所为,不过是堵住天下悠悠之口,说大梁灭宋是出于天道,而不灭全族,乃是人道,以此立威,好叫各国臣服。
婴儿被梁王安排入了大将军司马赞的宗祠,却实际长住宫中,与其诸位皇子并皇亲贵胄的孩子一同读书。
小侯爷喝完了杯子里的水,一语未发。
这孩子在宫内长大,结识了一皇子和一位小侯爷,三人感情很好。
皇子因为母亲娘家势弱,地位低微,本来没什么可能成为太子,前宋家的这个孩子,许是天生有宫廷权利斗争的天赋,为了帮助皇子实现夙愿登上大位,可谓机关算尽,然而,没想到的是,当他辅佐的人登上九五之尊的位置之时,便是他命丧huáng泉之日。”
小侯爷的手死死攥住茶杯,用那种似乎从来没见过眼前这个人眼神看着杀手
“你到底都知道些什么?!”
杀手笑了笑,自顾自的讲了下去。
宋王后二十五年前一月二十七日诞下男婴,却鲜为人知的,是一母双胎,两名男婴。
宋国地势整体偏低,又碰上连年涝灾,本来就是小国寡民,虽然遍行仁政,也是积贫积弱,外有其他国家虎视眈眈,宋王和宋王后决定隐瞒天下人,将其中一个孩子寄出宫去,希望这孩子能逃过一劫,过上平凡人的生活。
然而生逢乱世,哪里有平凡人的生活可过。
让人没想到的是,留在宫内的王子没有被杀,反而入到大梁宫内,机缘巧合辅佐了当今的梁王。
而另外一个宋王子,由宋国的隐世宗师收养,在山上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但宗师从没有隐瞒过宋王子的身份,他一直告诉自己的徒弟,终有一天,你要进到大梁王宫去找你的王兄,一起杀了梁王,以报国仇。他将一身武艺尽数传给徒弟,然后有一天突然消失,再也没有人任何人看到过他。
身怀绝技的宋王子毫不费力的进入到皇宫,可惜的是,他恰好来晚了一步,王兄已经遇害。他想趁四下无人,亲手杀了bī死他王兄的那个小皇帝,那个皇帝没有反抗,反而解脱了似的对他说,或许这一切都是天意。王子注意到几案上未gān的、画着他的画像——准确的说,画像里画的是和他拥有同样容貌的王兄。
皇帝带他到了一间密室,房间挂满了王兄的画像,有站着的,坐着的,游湖的,闻花香的,读书的,写字的,睡觉的,还有一张两人在桃树下喝酒的,全是皇帝亲手画的。
他有些不明白,如果皇帝真的爱王兄,为何还要杀了他。
皇帝说,我做了皇帝,便有了诸多帝王权术的无奈,他的眼睛看向别处,皱起眉头,似乎不愿想起往事,太后的婉言,大臣的死谏,从前他们也是如此亲密,怎么当了皇帝之后,所有人便突然看不惯了?
有一天他说他累了,他被当做战利品带进梁国王宫,表面上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其实他和任何一个国破家亡的流民别无二致。
他说要我带着他的理想活着,为了不再有人像他那样,不知道生在哪里,长在哪里,身边从来没有亲人.......他要我当着众人的面赐死他,他那样恳求我,我竟然就答应了.......
这些话,小宋王子并没有全懂,但他心中的一个疑惑似乎突然被解开了。
很多年以前,他看到一个跟他一样大小的孩子被父亲抱在怀中,与身旁的母亲说着什么话,三人脸上尽是开心的笑容,他明白了自己的疑惑原来是,为什么自己没有父母,没有亲人,这世上所有四五岁的孩子都该被那样抱在怀里,怎么他从来没有......
隔着一堵生死,小宋王子仿佛看到王兄站在自己面前对自己说,杀了这个皇帝,会有下一个,所有的成败都是尸山血海,都是无数个国破家亡的流民,是无数个自己......
小王子于是决定放弃刺杀,出宫去了。
小侯爷的眼睛充满血丝,他的嘴唇有些颤抖,极力从唇间挤出字来“你.....你是宋......”
杀手从小侯爷手里接过空了的茶杯,轻轻点了点头。
小侯爷还是没能说出话来,一边摇头,一边又点头,最终笑了出来“好啊......呵......好的很”
“那日你来刺杀杀我,除了苏锦锦,是不是还受了赵令瑄的指使?“
“赵令瑄?你是说当今梁王?,我只是不杀他,也绝不帮他做事”杀手顿了顿,“不过,当日我夜刺武安侯府,确实也跟皇帝有关,当日我决定放过他时,他说希望这世上另一个最想杀他的人也能像我一样能够释怀”
“呵”小侯爷发出轻蔑的声音“他应该清楚,我绝不可能原谅他,若不是那个人亲口说了他是真心......我是绝不可能就这么让赵令瑄得逞,他一贯巧舌如簧,骗的了那个人,却骗不了我”
如果他肯带那个人远走高飞,这世上又有谁奈何的了,小侯爷有些激动,接连咳嗽了几声,伤口也开始疼了起来。
杀手在一旁看着“你刺了我一剑,我也刺了你一剑,这下我们真的扯平了”
没等小侯爷说话,杀手又继续开始讲。
从皇宫行刺之后,本来想就此离开京都,找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生活,却想在临走前看看那个有着和我一样执念为王兄报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刚开始是好奇,小侯爷表面上还是从前那个纨绔公子,私下里却到处纠集对大梁心有不满的朝臣。扶持月舞坊,也只不过是让她们拉拢朝臣,获得各种机要。
“你不仅要杀了梁王,你想毁了他的统治,毁了他的国”
小侯爷那样投入,那样专注,那样忘我,那样处心积虑为王兄报仇,杀手几乎都要感动了,离开京都的日子一拖再拖,直到有一天,苏锦锦拿着画像去找他,他看到画像的那一刻突然没忍住,他问苏锦锦“这个人负了你?”
他对武安侯府其实很熟,没怎么费力就找到了在书房的小侯爷,他没想着真的杀了他,只是想着:不过是完成一个客人的委托。用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去见小侯爷,让他莫名多了些底气。
只是没想到小侯爷的书房原来机关重重——也不是没想到,只不过本能的忽略了危险。他以为最起码小侯爷会先扯下刺客的面巾,然后bī问他幕后主使是谁,却没想到捡起剑来便是贯胸而入,好在之后仍是扯了他的面巾,为了那张脸奋力救了他,否则刺了一剑之后让左右的人拖去埋了,也是无法可想的事情。
“原来那日在书房,你并不是第一次见我”
杀手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
“也是你告的密?”
“你做的认真,却并不高明”
无论你多努力的去治理国家,总会有一些人暗地里对你不满,要想尽办法给你捅娄子,皇帝早就知道小侯爷在做什么,只不过他曾答应过小侯爷,从此会照顾好那个人,然而那个人却死在自己手上,小侯爷恨他,他觉得应该。同时,他正好借机铲除想办法捅娄子的那群人,也就顺势按兵不动。
一旦登上帝位,所有的想法似乎都变的深不可测,午夜梦回,他甚至从自己身上看到了父亲的影子,他明确的知道自己爱那个人,且不会再像爱他一样去爱任何人,但他又真的亲手杀了那个人,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可以解释的通,他要带着那个人遗愿,去打造一个理想之国,然而,打造理想之国的第一步是需要亲手杀死自己的爱人,这点他又解释不通,所以他有时候希望小侯爷聪明一些,能不知不觉的杀了自己替那个人报仇,然而作为帝王的本能又让他无时无刻不掌控局面,做着万无一失的准备。
杀手在侯府住了下来,却没想到小侯爷让自己进宫去刺杀皇帝。正如小侯爷说的,杀手可以拒绝,可以逃走,都很简单,但他却不想那么快离开侯府,便拖到了最后一刻。
西郊狩猎的刺杀行动,早就被皇帝布下的兵力无声消解,在小侯爷夜入皇帝营帐之前,皇帝对杀手说,很多话,不如你跟他解释,他或许更能接受。
谋逆罪大,为堵天下悠悠之口,只得做个样子,说是当场混乱,谋逆者被刺死,被人抬出营帐外,弃尸荒野,在场守卫无不亲眼目睹。
“我答应过那个人,绝不伤他性命,如今他这样的谋逆,我知道他也只是报仇”皇帝看着满身鲜血,被抬出帐外的小侯爷,缓缓说道。
京都是个是非之地,或许他从此离开,能过些自己的生活。
小侯爷看着窗子上的光越来越亮。
杀手chuī灭了桌上的煤油灯。
他要我把这个给你,说你看了自然就知道怎么用,小侯爷接过玉佩,白玉雕的龙形玉佩光滑细腻栩栩如生。
白玉龙纹玉佩,是皇家权利的无上象征。
小侯爷冷哼一声“亏他想那么周到”
“还还让我跟你说“杀手顿了顿”那也只不过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情罢了”
小侯爷突然觉得心间一抖,玉佩便顺手滑了下去,其实他心内早就明白,他只是不甘心,他只想着,如果换做是他,他一定能护那个人周全,然而,这一切“只不过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罢了”他这么多年的不甘心,似乎在此刻突然烟消云散,他在心内也终于肯接受,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已和自己的不同,如果换做是他,他能保证比皇帝做的更好些吗。
小侯爷一脸迷茫的看向虚空,这时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杀手起身出去,小侯爷也慢慢缓过神来,眼神扫视了房内。
应该是个农家,屋子不大,只有一张chuáng,一张chuáng前的木桌和放在房中间的矮桌——这矮桌似乎是后搬进来的,许是怕在chuáng前的桌上吃饭声响太近打扰到自己,又担心吃饭的空当自己有什么意外,新搬进来吃饭用的。矮桌上放了个包袱,是杀手的。
小侯爷目光落在包袱上,眯着眼盯了一会。
窗外传来对话声,小侯爷坐直了身子,把窗户打开一点,看到杀手和一个农妇站在院内,农妇正往院子里撒着谷子,一只老母jī带着一群小jī正在悠闲的啄食,杀手背对着他与农妇说话,只见农妇连连点头,笑的很开心。
小侯爷掀开身上的被子,站起来慢慢走到矮桌旁,包袱里有几件颜色灰暗的衣服,只一个锦盒用大红的缎面包裹着,打开锦盒的时候小侯爷深呼吸了几下,可还是瞬间被锦盒的东西震撼了一下,他紧紧抿着唇,好让自己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杀手回到屋内的时候,小侯爷已经躺回到chuáng上。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
“你先说”小侯爷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你饿了吧,我让大娘煮了点粥,做了些点心——你平日不是喜欢吃些点心的吗,这里是乡野之地,食材粗糙,你多担待些”
粥确实没有什么特别的,点心一看就是很粗糙的样式,没有什么花样可言,小侯爷不动声色的捏起了一枚,没想象中的难吃,有些甜味,混合着淡淡的桂花香气。
就是这样一枚饼,被面前这个人藏了二十年,刚刚的锦盒之内,一个早就失去了饼的形状的,黑黢黢的一块硬物,没来由的,小侯爷一看就知道这便是当年那个杀手没舍得吃掉的饼。
“你准备走了?”小侯爷把目光扫到矮桌上的包袱上
“嗯,你的伤没了大碍......,我在京都也没事情要办了”
“想好去哪了?”
“还不知道,可能南下”
“嗯......”小侯爷点点头,没再说话
“你可以多住几日,这家人毫不知情,他们只当你是一个普通的落难公子”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