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你所不为人知的面具
“狡啮!!!快还给我!!!”
宜野座伸元生气地说。
狡啮用力一掷。纸飞机被一阵风刮起,穿过走廊窗户,飞进操场一侧的楼里去了。两个男孩面面相觑。
“啊、那里是那个班的教室吧?”
“那个班”——在常规班的学生口中,有时会这样称呼特殊教育班。当然,还有一些更过分的叫法,同学之间有时会以此取乐,“你这么笨,干脆进那个弱智班去算了!”诸如此类。狡啮慎也从来不那么做,实在听不下去的时候,他甚至会挺身制止。然而特教班和普通班级是被区别对待的,现实无法抹杀,常规班的孩子基本不会主动去接触“那个班”里的人。
鼓着腮帮,宜野座瞪着狡啮。“都怨你!现在怎么办啊?”
“别大惊小怪嘛,”7岁的狡啮挠挠头顶支楞着的短发。“进去把飞机捡回来不就行了?”
他朝长廊走过去,宜野有些犹疑地挪了两步。
“还是别进去了……万一碰见什么人怎么办。”
“你在害怕什么啊宜野!快点啦。”
“可是,”男孩咬咬牙,“那里是特教班吧?老师说那个班的小孩都有点病,要是被传染了呢?”
“别傻了,精神病不会传染的!再说佐佐山不是老来跟咱们一起踢球吗。”
在宜野座眼里,佐佐山粗鲁随Xi_ng又爱捉弄人,总之是个“差生”,可是狡啮却很喜欢和佐佐山一起玩。老是跟他们混在一块,时间长了连狡啮你也会变奇怪的……宜野座在心里这样抱怨着,撇了撇嘴,还是跟在狡啮身后溜进了走廊。
特教班不在主教学楼里,而是在这栋东西向的、走廊朝向操场的侧楼里。教室在一楼尽头,旁边则是一个杂物仓库。屋子原先是个舞蹈教室,地方宽敞,但对于只有7个学生的班级来说反而太大了,因此常守朱把教室四角都隔出了几个区域,分别用来做图书区、玩具区和其他活动。走廊里空无一人,今天天气明媚,这里的孩子们被领着到花圃里去户外活动了。但狡啮和宜野座还是蹑手蹑脚的。
“佐佐山他们不在啊……”狡啮东张西望着。宜野发现了墙边动物笼里养的兔子,走过去蹲下身想MoMo它们,狡啮便一个人踅进教室。
“啊咧,落到哪儿去了……”
“你在找这个吗?”
他浑身一激灵,循声看去,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陌生小孩站在书架边上,手上拿着自己正在找的纸飞机。“啊!”
狡啮下意识想上前,对方眼睛眨了眨,奇异的金色瞳孔让他不由一惊。虽然并没有害怕,但他想起应该礼貌一点。“请问……能把它还给我吗?刚才我们不小心把它扔进来了。”
银发男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低头凝视着纸飞机上印刷的一行行字。
“唔,是柯拉柯夫斯基的童话啊。”男孩说,“为什么把书上的纸撕下来做成这个?书是用来品味的东西,被这样对待很可惜。”
狡啮愣了愣。他头一次遇见小学生会用这种口气说话,不禁觉得十分有趣,同时也起了不甘示弱的念头。
“那些我都看过了而且记住了,今后不会再去重读了。”他盯着对方的眸子,“所以用它干点别的也没关系吧?”
“是吗?那我来考考你吧。”
两个人一问一答地聊起了来洛尼亚童话里的故事。阳光斜洒在地板上,只有在每天的这个时刻,阳光才能穿过走廊照进教室一侧,偌大的屋子里似乎散去了些许Yin暗。“你是新来的吧?”狡啮好奇地问,这时纸飞机正被递还到他手上。“我叫狡啮慎也,是二年A组的。你叫什么?”
“槙岛圣护。为什么知道我是新来的?”
狡啮咧嘴笑了。“我和佐佐山是好朋友,所以我经常来这边转悠!之前没见过你啊。”
“哦……?”圣护带着一丝有趣打量对方。“你愿意和这个班的人来往?”
“诶,你说这个呀……确实常规班的家伙们一般都不来啦,可是你们不也不愿主动找我们玩嘛。佐佐山就不一样,所以我才认识他的,再说我觉得他也没什么不正常——”
“喂!狡啮!!”宜野座忽然跑了进来,“有人来了!”
看到圣护,宜野座显得更紧张了,不过狡啮没有慌。“我们回去了,”男孩冲圣护摆摆手,“别光看书了,以后你也来一起玩吧!”
崔求成搬着一摞教具进了教室。因为圣护说身体不舒服没和大家一起出去,所以崔想着早点回来瞅瞅他的情况。“别光看书了,”他念叨着,“天这么好,至少出去晒晒太阳……”
“刚才那个狡啮也这么说。”圣护已经回到了书架前,但没有抽出任何书,只是背着手站在那。
“唔?”崔怔了怔。他看着圣护小小的背影。上周五的晚上,在停车场里,圣护望向他的那一幕又浮现在脑海里。那时泉宫寺马上就回来了,所以他没来得及回答圣护的问题,但他现在觉得,圣护其实是这个班里最难对付的一个……正因为找不出他的病症,才更无法着手解决,这孩子像是套着一层无懈可击的外壳,看似完美却又有哪里不对劲。崔心里的不安之感未减反增。
放学之前,又出了一场乱子。最近几天御堂好不容易才稍稍克服了对玩偶的依存症,但每天还是带着它来学校,由常守把它放在柜子顶上,下课再拿给他。然而现在玩偶不见了。
常守和崔找遍了柜顶柜底乃至教室各种犄角旮旯,但都没有那只布偶的影子。御堂抽泣起来,眼镜后面瘦长的脸被眼泪和鼻涕弄得一团花,他的痛苦情绪也影响了金原。校车马上就要发车了,滕急的大喊大叫。
“锁门啦!我们要被落下啦!!”
“抱歉,御堂君,”朱只好说,“我们肯定会找到它的,今天先回去吧?”
女教师连哄带劝地带着其他孩子去赶校车了。只有圣护除外,他要等泉宫寺家的专车来接。他独自留在教室里,等其他人下了楼,这才走到书架边,抽出几本书,被压得皱巴巴的布偶从那后面露了出来。男孩把手伸进去,拽出它。
“为什么干这种事?”身后传来门被锁住的咔哒一声。
圣护显得稍微有点吃惊,但他没有辩解,也没有躲藏,只是转过身冷冷地盯着来人。崔求成揉了揉额头,拉过小椅子,坐到桌对面。
“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也不会教训你,因为我相信你完全明白这行为是不好的。但希望你能解释一下这样做的原因。”
明亮过人的金瞳带有天生的震慑力,男人告诫自己,千万不能败下阵来。为什么我会
在这里做这种事啊?他心中哀叹道。跟小鬼打交道的方法,可从来没有人教过他。或许还是交给朱来处理比较好?
“过一会常守就要回来了哦。”崔说。
教室里的灯都已关掉,昏黄的余晖在窗外远处逐渐变淡。两人对视了一阵。
“你是来监视我的,对吗?”圣护突然说。
“啊?”
“你总是在看着我。我从一开始就发现了。他们让你看着我,是吗?因为怕我再杀人。”
这机灵鬼。
崔望着圣护。男孩走到桌前,把御堂的布偶放到桌面上,拎起它的脚掌。
“拿走这个只是因为无聊。除了看书之外都很无聊。不管大人还是小孩都只呆在自己的轨道里,只是接受别人给你定好的一切东西。我来这里,也是因为我只能来这里,因为泉宫寺必须送我接受教育。”
他把玩偶的两条腿扭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用手指漫不经心地抠着中间的缝合线。
“这个世界是人们一起生活的地方,”崔试着让自己显得高明一点。“所以肯定有不能完全自由的地方,我们得体谅别人。在学校就没有一点让你开心的事吗?你看,藤间君就很愿意和你做朋友。”
圣护笑了一下。
“和藤间讲话只是因为这种事对我来说完全无关紧要。”他把一根手指从布偶的缝线空隙里捅了进去,无意识地搅着里头的棉花。“他如果知道会有什么反应呢?御堂也是一样,他把这个玩偶当成自己的命一样,但如果它被拿走了他会变成什么样呢?这些倒是值得一看。”
沉住气,崔对自己说。他很想问圣护,半年前绑架那个小女孩难道也是因为无聊?但他觉得现阶段还是不要提起那件事为好。他注视着对面圣护意义不明的游戏。
“我也搞不清到底我是正常?还是不正常?什么是正常?如果多数人是正常,那么少数人就是不正常?”
啊。够了。崔求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够了,我再也不想扮演什么知心的成年人了。他这样想着,叠起双腿让姿势变得随便一些。儿童椅在他身下发出嘎吱一声,他又赶紧坐直。
“见鬼,我怎么知道……”
圣护把手指从布偶身体里抽了出来,抬起头望向他。
“我不知道。”崔重新看着圣护的脸。“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正常,或者究竟什么是正常,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只有一点我可以肯定……那就是,你完全能够做到和普通人一样去生活,只要你愿意。”
男孩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我不会像常守那样当好妈妈,给你们讲道理,或者帮你们对症下药什么的……你是对的,我来这里也是因为我必须得来。你也看到了,我连书都念得很糟。这里到处都是小孩子,吵得我头疼……但这是别人给我定好的工作,我来只是为了能在这里生活下去而已。在这点上,我和你是一样的,不是吗?”
一旦让自己坦率,崔感到轻松了不少。
“确实,一开始他们告诉我,让我留心你。但并不是监视。而且,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你的那些来历。现在呢,呃……说实话我也搞不明白我为什么要看着你。也许是因为想了解你吧?”
教室里愈发昏暗。一大一小两人隔着桌子沉默着。
“一般大人不会对小孩子讲这些。”圣护说。
崔露出一副苦脸,“一般也不会有小孩子像你这么高端啊?”
“你很有趣
……”许久,圣护脸上有了一丝柔和。他低头再次把手指从布偶的缝线之间戳进去,然后入神似的开始将里面的棉花一点点扯出来。“那天晚上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他突然说。
“如果我说害怕,你会陪着我吗?一直陪着我,直到我不再恐惧为止?”
男人愣住了。
“……我会的。”过了一会他答道。圣护再次笑了。
“你在犹豫。”
他把干瘪的布偶扔在桌上,绕过桌子走向教室门,拨开门闩走了出去。
常守朱在晚上又彻底找了一遍教室,虽然对她感到很抱歉,但崔求成还是遵守了自己对圣护说过的话,没有把布偶的事告诉她。
第二天御堂来上学的时候萎靡不振。虽然朱尽量安排了比较欢快的活动来转移大家的注意力,但眼镜男孩还是眼泪汪汪的,不时抽一下鼻子。到最后,滕秀星实在受不了邻座散发出的Yin沉空气。
“烦死啦!”他大声说,同时像第一天从御堂怀里把玩偶抢走一样,不由分说地将一只红色小恐龙玩具塞进了御堂手里。“给你给你!!”
御堂眼泪没干,迷惑不解地看着他。
“这是我的火球君,比你之前那个破烂无敌多了!以后就给你玩好了,快谢谢我!”滕一屁股坐回自己座位上,很快又干别的去了。御堂看起来仍然有些惊愕,但渐渐地不哭了,开始摆弄那个新代替品。
“既然这个也行,那么对你来说,重要的根本就不是玩偶吧?”圣护从他身边走过时说,“换成了别的东西也是一样的。你并不是不能离开它们。”
御堂有些胆怯地看了看他,然后若有所思地把恐龙放在膝盖上。等到午休的时候,朱发现男孩在离开教室去吃饭的时候把恐龙留在了课桌上。
“他们其实都是好孩子,对吧?”她笑眯眯地说。
“是吗……”崔动动嘴角。他看着圣护端着餐盘坐到藤间旁边,模样人畜无害。距离那层外壳能够剥落的一天,还很遥远。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