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ūn天来临的时候,冰雪皆消融了。

姜询在公jiāo车上遇到一个小女孩。女孩扎着马尾辫,看到姜询身上的校服和自己不一样之后,问:“你是哪个学校的吗?你读几年级了?”

姜询不知道蒋敏买的是哪个小学的校服。他脑子里都是以前在重安一小的画面。

那天晚上的晚饭,杨能因为输钱了心情很不好,气压很低,吃饭的时候都是骂骂咧咧的。蒋敏暗地里翻了不少白眼,却没有和他吵什么。

姜询就这么说了出来:“舅舅,我什么时候可以去学校上课啊?”

阿怪最先愣了,他知道姜询说错话了。

杨能像听到什么笑话似的笑得前仰后翻:“上学?哈哈哈哈,你不说我倒是忘了。”

“舅舅,我想上学,”姜询说。

谢渊拉了拉姜询的袖子,他天生聪明,大半年的时间里学会了很多东西,比如察言观色。

“你叫我舅舅,你是我侄儿,咱们是一家人,”杨能脸色yīn沉,“当年啊,你外公说他把我当亲儿子,可是他给你妈买新衣服买自行车,给老子买过什么?我那时候想做点买卖,他一分钱不给,现在你给老子说你想上学?”

杨能吐了口唾沫星子:“做梦!”

姜询绞着手指,他听不懂他什么意思,但他知道他不想让自己上学。

蒋敏嬉笑着夹了块排骨喂姜询,说:“我的乖孩子,听话听话,上学有什么好的?你舅妈我字都不识几个,现在不照样活得好好的嘛。”

“我想……”

姜询还想说什么,却被杨能砸酒瓶子的声音吓到了。

杨能有些喝高了:“想什么?老子给你一口饭,那都是老子积德!”

“乖,不上学啊,”蒋敏用长长的指甲在他的脸上划动,语气里并不善。

她指甲划过的地方,很快就是一道道痕迹。

姜询觉得自己的脸很疼,退后了一步,还想说什么,但是被谢渊抢先了:“不上学,我们先睡了。”

谢渊把姜询拉回房间的时候才发现姜询已经哭了,脸上全是泪痕。

“姜询,我们靠自己,”谢渊说。

谢渊不想被打也不想被饿死,他想好好活着,即使妈妈不要他了,但是他相信爸爸和爷爷早晚有一天一定会来接他回家。

上学注定是一个不会被满足的要求。

谢渊所谓的靠自己,就是把每天偷来的钱偷偷藏一点,然后买书放在书包里,带回房间藏起来。当初蒋敏买书包时为了做戏做全套找了几本图画书在里面,所以把自己买的书换进去,她也不会发现的。

谢渊没有去过学校,他的老师是家里的,他已经习惯了自己学习。所以他想要自己学,然后教姜询和阿怪。

蓝林巷的日子是没有阳光的,这条深巷里只有终年难gān的积水和斑驳的墙。姜询每次走过巷子的时候都在想,幸好有谢渊同行,否则这样的路一个人走,太孤独。

谢渊和姜询第一次去了书店,因为钱太少了,所以他们只买了一本小学数学总册。

谢渊把书放书包里带回去了。他一点儿也不怕蒋敏会发现他花钱买了书,因为蒋敏那个人可能自己都不记得自己之前放的什么书了。

阿怪第一次看到新书。他从小就是跟着乞讨团伙乞讨的,后来被卖给了杨能。

这个男孩子没有上过学,唯一一次接触书,是在垃圾桶里——那是一个小学生撕破的寒假作业。

阿怪想,原本崭新的书是洁白的。他不敢碰,他怕自己的手把它弄脏了。

谢渊说:“我先弄明白,然后教你们两个。”

姜询点了点头。

谢渊对阿怪说:“阿怪有一个重要的任务,那就是看着小野,别给弄坏了。”

“小野很乖的,”阿怪说。

很乖的小野坐在chuáng板上笑得很开心。

彼此陪伴的日子总不至于太过难熬,即使再艰难也想要用力活下去的人们。于阿怪和小野来说是长跪于火车站不起的岁月,于姜询和谢渊来说是世界剧变之后的措手不及。

时光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活在阳光锦绣里的人匆匆几年,活在yīn暗里挣扎的人度日如年但仔细算算也是不过是如此。

姜询渐渐习惯了蒋敏红色指甲油的味道,习惯了杨能满屋子的酒味和闲来无事不问原由的打骂,习惯了蓝林巷的yīn暗冰冷。时间越久他越想念重安。

他走过大广场的时候看到了重安市已经基本重建的新闻,一个半大的孩子站在广场里哭了起来。

谢渊哄他:“不哭不哭。”

此时已经是二零零零年的秋天了。

二零零零年的秋天,谢渊和姜询已经十一岁岁了,阿怪十三岁了,小野也有十岁了。

这一年,谢渊和姜询的师父陈三入狱了。入室抢劫罪,判了五年。

姜询和谢渊是听杨能和蒋敏聊天的时候听到的,杨能说,陈三想gān票大的,入室盗窃遇上了主人提前下班便成了入室抢劫,后来还没有出小区就被警察抓了。

蒋敏幸灾乐祸,问姜询谢渊:“你们师父坐牢了,你们难过不?”

他们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蒋敏自讨无趣,抓了一把瓜子壳丢在了离得近的谢渊身上,骂道:“都是些闷葫芦!”

入冬之后,杨能去了趟临省,带着一个两个多月的男婴。

那是他在公园里抱走的。那孩子是奶奶抱出去散步的,奶奶和其它老太太跳了会儿舞,回来之后婴儿车里的孩子就不见了。一个家庭,好几个人的人生,就此改变。

杨能从来不会把偷来的孩子抱回蓝林巷,他有提前约好了的买家,按买家的要求去偷的孩子,然后得手之后直接送去。当年带回了谢渊砸手里了,他后来长了记性。

这一单他挣了十万,然后他玩牌输了七万,蒋敏打麻将输了三万,前后不过一个多月。

夫妻俩输钱了,就有人倒霉。其中首当其冲的就是阿怪和小野,即使同样是没有依靠的孩子,同样生活在蓝林巷,健全的孩子和残缺的孩子所面临的,都不一样。

这个冬天,阿怪的腿生了很严重的冻疮,长期跪地的膝盖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阿怪不喊疼,如果不去小野不小心碰到了,他疼得面部扭曲,大概谁都不会知道。

“前两年也没有那么严重啊,”姜询看到之后倒吸了一口凉气,“要擦药。”

“没药,他们也不会给我买药,”阿怪语气平淡,“没关系,以前也这样过,chūn天来了就好了。”

“那你明天不跪了行不行?”姜询问。

“不跪,钱就会少,钱少,晚上的时候就吃不饱。疼的话,忍忍就过去了。我怕挨饿。”阿怪说。

姜询和谢渊谁也不敢劝阿怪明天不去跪着,因为他们都太害怕挨饿了。在这个房子里,挨饿永远都会伴随着黑暗与寒冷。

谢渊盯了一会儿阿怪的脚,去chuáng下的箱子里找到了一件针织衣,那是他来到柳城时穿的衣服。

谢渊把衣服裹在阿怪的膝盖上,嘱咐说:“这样的话应该会好些。”

阿怪点头,用宽松的裤腿遮了过去。

谢渊和姜询已经不仅仅是在公jiāo车上偷钱包了,杨能担心有人看到他们脸熟,从两年前被人抓了现行打得很严重之后,就开始让他们游dàng在柳城各个人满为患的地方。

两年前,谢渊用铁丝勾住了一个年轻女人的钱包,往回勾的时候套住了衣服的线,被抓了个正着。

那个面容jīng致的女人反手便是一记耳光,把当时不过九岁的谢渊扇到了商场的台阶下。

谢渊一直记得她说了什么。她说:“有妈生没妈养的小瘪三!”

那个女人不解气一般,用细高跟踹了他好几脚。

那时候谢渊仿佛看到了蒋敏,那是一样的细高跟。踩在身上像针扎一样。

姜询拉起谢渊就是跑,跑了很久才发现根本就没有人追。

那时候,那个孩子想,原来有时候人活着并不是以人的样子来活着。那些泥潭里的人,活得如同蝼蚁。

而杨能的算盘打得响,他会榨gān这些孩子身上的每一滴血

下雪了,谢渊和姜询站在天桥上看着雪花落入车流里。

“姜询,重安下雪吗?”谢渊问。

“重安的雪也很大,”姜询说,“我和姜南喜欢打雪仗,姜韵喜欢堆雪人,她堆一个,我和姜南就偷偷给她打倒,然后她会追着我们打。”

谢渊努力回想了一下,说:“我不记得帝都下不下雪了,好像下,好像不下。”

姜询问:“你还相信你的爸爸爷爷会找到你吗?”

“会的吧,”谢渊说,“只是,他们怎么还没有找不到啊……”

时光一点点地流逝,消磨他一天一天的期待和等候,怎么他们还没有找到他呢?

谢渊怕自己动摇,又怕自己不肯动摇却怎么也等不到结果。一九九七年的那个夏天,妈妈把他带到了离家太远的柳城,然后把他扔在了这个陌生又寒冷的城市。

关于家,他只记得那儿是温暖的。

不过他更心疼姜询,关于家的记忆,姜询恐怕只剩那些年和哥哥姐姐一起堆过的雪人了。

二零零零年的新年,蒋敏打麻将赢了不少钱,心情大好之后给四个孩子一人买了一件衣服,是地摊上最廉价的衣服,却是他们收不到的为数不多的礼物。

蒋敏给谢渊和姜询买了糖,她更偏爱这两个健康的孩子一些,虽然这所谓偏爱也来得没有意义。

“不许给阿怪和小野吃哦,两个乞丐哪儿会吃什么糖,”蒋敏说,“还是你们两个可爱,我可是拿你们当亲儿子的!”

谢渊最先点了点头。

姜询也跟着点头。

晚上回到房间的时候,谢渊和姜询把所有的糖都放到chuáng上,三个大一点的男孩子一起说:“新年快乐。”

小野难得的不笑了,很艰难地开了口:“新年,快乐。”

声音很小,口齿不清,但是在这个夜里还是让他们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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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拥你入怀第4章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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