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的工作,进行得没有十分顺利,也没有过多起落。
有惊无险是明知工作的一部分,幸运的那一部分。
午休的时候,明知与Fred一起穿过机场去买午餐。
这个时候的机场,透明的玻璃门窗为媒,内外连成一片,光的距离很短。
它就像是一个神奇的存在,情绪或深或浅,或多或少,总会轻易被感知,微妙地成全了没有隔阂的彼此。
离境区前,在经过一对相拥吻别的情侣时,Fred自动开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模式,张牙舞爪地羡慕嫉妒恨起来。
“俗,太俗了!”
明知有些无奈,对他说:“弗雷德先生,人家情侣分别,请你稍微有点同理心。”
Fred像是没听见,转过脸来,走了几步,忽然可怜兮兮地抱紧自己的双臂,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可恶,人家也想要和亲爱的吻别!”
听见这话,明知愣了几秒钟。
过后,他才开口:“那你还说人家俗。”
话音刚落,单身多年的Fred立即摆出一副恋爱大师的架势,慷慨激昂起来:“爱情面前,谁能免俗!”
明知没有往下接,笑着摇摇头。
***
下班以后,明知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带着因工作产生的疲惫以及对休假的期待离开了机场。
他没有直接回家,上了一台的士,去赴好友陈烬的约。
明知和陈烬,两个人是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
说起来,明知为人相对文静,算得上沉稳;而陈烬,则人如其名,是不把自己燃尽绝不停歇的一簇火。两个人性格上相差甚远,喜好风马牛不相及,能成为多年老友,也算是难得。
事实上,明知与陈烬一开始并没有十分投缘。
小学同桌,随机安排,一动一静,毫无默契可言。
明知与陈烬的友谊,始于明知的一件糗事。
他在家里不小心磕破了脑袋,连缝了好几针,还被迫戴上医用网状头套,站在人群中,显眼得不行。
回学校的那一天,明知刚好穿了一件明huáng色的毛衣,惹得陈烬在旁边笑了一整天,说他看起来像个柚子。
当时,明知心想,陈烬真的话太多了。
第二天,陈烬出现的时候,身上套着一件火红色的迷彩服,圆滚滚的脑袋上罩着明知款网状头套。
然而,明知很快便发现了,陈烬头上没有伤口。
只见陈烬背着书包走近,未待明知说话,率先开口。
“说好了啊,我当苹果,你当柚子,不许换!”
明知默默收回准备问他的话,心想陈烬看上去不像苹果,倒像是火龙果。
后来,明知才知道,陈烬前一天一放学就跑去跟水果店的阿姨买了好多苹果,专门拣那些罩着水果网套的,最大的买。
此后,陈烬陪着明知戴了一个礼拜的网状头套,明知也吃了足足一个礼拜的苹果。
***
明知到的时候,陈烬已经在座上等了一会儿。
这是一家传统固执的老式餐厅,不管外面气候冷热,室内永远是恒温二十五度。固定的两人桌,没有一点褶痕的白桌布,一枝插在玻璃瓶里的红玫瑰,从来没有开过的留声机静放在角落里。
这是明知对这家餐厅的初始记忆,到现在,依旧没怎么变过。
陈烬万年不变地靠窗坐着,一如既往地将水杯放在左边,伸手就能够到。
他今天穿了一件飞行员夹克,皮质的下摆被他弄得有些起皱,但他从来不在意这些。
陈烬说,在意细节的是贺前;而他,只在意贺前。
餐厅刚开始营业,室内人不多,脚步声听得很清楚。
陈烬转过脸来,一看见明知,张嘴就是“老天”。
“我的环卫战士,你怎么被摧残成这个样子了?!”
环卫战士——是陈烬根据明知既早出又晚归,且完全没有规律的工作时间,再结合他对早班的偏爱,所给出的贴切定义。
而陈烬,作为公平公正以及胡诌乱侃的代表,给自己的定义则是——夜行使者。
明知拉开椅子,坐在了陈烬对面。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解释道:“连上五个早班,脸色自然不会很好。又不像你,开酒吧时间这么自由。”
“啧啧,”陈烬摇摇头,双肘撑在桌上,无语道,“你说你,没事找事做,明明就是翘着腿等收钱的包租公,还天天把自己弄得这么累。”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再不济,大艺术家施世朗随便卖一副画,都够你们家吃几年了。”
明知翻开餐牌,屈指轻叩桌面,头也不抬地说:“陈先生,请适当停止你不劳而获的言论。”
陈烬默默耸了耸肩,也翻起了餐牌。
明知不大专心地翻了几页后,忽然停了下来。
“我今天,遇到顾问了。”
此时,陈烬的心思全都在点什么菜上,听见明知的话,也不在意,垂着眼问:“顾问?哪个顾问?上次那个法律顾问吗?”
“不是。”
明知摇摇头,随即开口:“是我们中学那个顾问。”
话音刚落,陈烬的注意力当即从餐牌移回明知的脸上。
明知看他有些迷茫,又提醒了一句:“中学同学,顾问。”
经他这么一提醒,陈烬倒是想起来了,恍然大悟道:“哦,就是和你连在一起的那个顾问!”
明知:“……”
“好好说话,什么叫和我连在一起?这么多年的语文白学了。”
陈烬无所谓地摆摆手:“都差不多嘛。”
随即反应过来:“你在机场遇到他的?”
“嗯。”明知点点头。
陈烬摸摸下巴,煞有其事地呢喃着:“还真是有缘,这么多年过去了,明知与顾问又在一起了。”
明知:“……”
“陈,火,尽,请注意你的言辞。”
话音刚落,两个人都呆了几秒,觉得这句话没来由的熟悉。等想起来后,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
***
开学的第一天,教学楼里充满了热水沸腾的气氛。
“明知!”
陈烬站在教室门外,一把将明知给扯了过来。
他用手指着班表,激动道:“你看,这里有个顾问,和你连在一起,就是明知顾问!”
明知瞥了一眼班表上的名字,很冷静地纠正他:“明知故问,是故意的‘故’,不是这个‘顾’。”
“哎呀,有什么关系。”陈烬不在乎道。
“到考试写错字就有关系了,”说着,他把手搭在陈烬的肩上,真心诚意地劝他,“少贫嘴,多识字……”
陈烬根本没在听,自顾自往下说:“欸,你说,这个顾问家里人是怎么想的啊?怎么会给他取这样一个名字?难不成,是为了省事好记?”
明知无言以对,收回自己的手。
“陈火尽,注意言辞。”
陈烬的话匣子打开了就停不下来,笑着捅明知的手肘:“明知你说,这个顾问,他长的会是什么样啊?”
没人搭理他,他也能继续往下讲。
“他会不会是一个八百度近视的金丝眼镜男啊?长得一本正经,特别像金融顾问那种……”
眼见陈烬越讲越离谱,明知忍不住想要开口打断他。正准备说话的时候,冷不防听见背后有一个声音响起。
“不好意思,我没有近视。”
一听这话,陈烬登时哑言,停止了他的胡说八道。
糟糕,被正主给听见了。
两人默默对视一眼,随即转过身来。
只见面前站着一个高挑的男孩,平平无奇的校服被他穿得出挑出彩,浑身上下透着怡然自洽,目光淡而纯粹,看人时不避不闪。
他稍微侧头,很认真地思考两三秒后,微笑着为自己平反:“应该,也没有一本正经。”
明知不清楚他在后面站了多久,也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只能不好意思地朝他笑笑,心虚地解释道:“不好意思啊,我朋友,他就嘴贫,没有恶意的。”
顾问得体地注视着明知,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随后,他伸出一只手来,主动跟明知打招呼。
“你好,我是顾问。”
明知没有多想,轻轻握住了那只手。
“你好,我是明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