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收拾得很整齐,唯独电视柜上横七竖八堆放着十几张光盘,显得有些凌乱。

“抱歉,我昨天晚上看录像来着,路南初三的时候弄到一部二手的DV机,从那开始他就很喜欢录像。后来我们把他录的视频刻成盘,有的搁在我家,有的丢在他家,并没有刻意去整理,分手后这些光盘也分隔两处。过去我差不多每天晚上都要看一到两张,我家里那些都不知道被我看过多少遍了,前些日子又把他这边的翻出来了,到现在还没有完全看完……唔,反正没有事做,一起看吗?”

英黎没发表意见,只是坐了下来,凌川按日期找到他没看的那一张插入播放机内,没一会屏幕上就出现了凌川的脸,镜头中的他还只有十几岁,面孔和身材都显青涩。

一个很小很小的蛋糕挡住了镜头,很显然是拿着摄像机的人一只手端着,蛋糕上面只插了一根蜡烛,上面的火光随着摄像师的移动在不住地摇摆。

“小川,十六岁生日快乐!”随着路南的画外音响起,抢镜的蛋糕也被搁在了桌上,火光后的巴掌大的小脸看起来有点紧张。

“小声一点,今天那个人在家。”十六岁的凌川发育得严重营养不良,luǒ露在外的四肢瘦得像柴火,提到那个人的时候更是担惊受怕,活像一只生活在危机四伏环境下的小鹿或兔子。

路南找了个高的地方把摄像机架起来,这样两个人都出现在画面上了。

“来,许愿。”路南率先握起双手。

凌川也作出祈祷状,不像别人许愿时那样思索好久,而是几乎三秒就睁开眼睛,在这狭小的空间内,每个人的行动都是急匆匆的,给人一种快乐稍纵即逝的错觉。

“许好了吗?”

“嗯。”

“许了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

路南笑话他:“你每年都是那几个愿望,就算不说出来我也知道。”

“那你还问。”凌川抢白他。

“快chuī蜡烛吧。”

凌川深呼吸了一口气,充盈的气体尚未离开肺部,有人bào力踢开房间摇摇欲坠的门,一阵风chuī过,熄灭了火苗,还带起书桌上散放的纸张,哗啦啦洒落一地。

凌川见到这个人就像见了鬼,嘴唇哆嗦着,磕磕巴巴喊了一声“爸”。

“我就知道你们今天鬼鬼祟祟地在搞小动作,哪来的蛋糕,是不是偷了家里的钱?”

“没有!”凌川刚喊了一句便哑了,路南站起来,那时的他身高已经与对方不相上下,可怎么看都还是个孩子。

“叔叔,今天是小川的生日,蛋糕是我买的。”

“生日?”男人显然瞧不起面前这个毛头小子,“他是我的种我还能不知道他生日?生日怎么了,生日就不知道孝敬父母了?没有我他哪来的生日。”

不讲理的男人伸手就要去拿,凌川表现出不情愿的样子,当即挨了一脚。

“怎么,老子把你生出来吃你个蛋糕都不行?你妈不知道又死哪去了,家里什么都没有,老子饿了一天,你还有脸在这里吃独食?”

凌川委屈地小声道:“那是路南给我买的。”

“你还敢顶嘴了?”这回他gān脆一脚把凌川踢了出去,房间本来就狭窄,凌川撞到了墙上,连带着镜头跟着也晃了晃。男人不满足地上去补了两脚,路南拼命拦在前面,房间里的东西劈啦啪啦掉落,最后咚的一声连摄像机都掉到地上,居然没有摔坏,依然敬业地工作着。画面旋转了九十度,没有人,空有他们乱糟糟的对话。

“叔叔!蛋糕你拿走,别打小川了!”

“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你管?让开,别以为你我就不敢动手!”

“不要打我,我错了,不要打。”

“真是白养了你十几年,还不如养条狗。”

男人发泄够了骂骂咧咧地走了,只留下凌川的啜泣和路南的低声安慰。

“别哭了,小川,别哭了。”

安慰了半天,他突然想起摄像的事:“哎呀,DV!”

一个人快步出现在镜头里,把歪倒在地的摄像机拿起来检查了一番,松了口气:“还好,没有坏。”

他手持摄像机对准凌川:“来,别哭了,看这里,哭就不上镜了。”

凌川还在哭个不停:“蛋糕……”

镜头转到地面,蛋糕整个砸在地上,已经失去原本的模样。

“不能吃了,”路南声音有些遗憾,“诶,等下。”

他放下DV,走过去,仔仔细细地把最上面的草莓取下来,上面还沾着雪白的奶油。

“小川,草莓没有坏,草莓还能吃。”

他高兴地把草莓喂到凌川嘴里,对方含了,细细地品尝。

“好吃吗?”

凌川含着泪点点头。

“别哭了。”路南发现指尖还沾着奶油,自己舔了,然后找准凌川的嘴唇贴了过去。

两个青chūn期的男孩子,做这种事紧张得心砰砰直跳,眼睛和嘴巴都闭得紧紧,只是一动不动地接触了几秒便分开了。

“我的勇气分给你。”

凌川终于破涕为笑。

画面定格在凌川眼眶泛红的笑脸,英黎看完只觉心中酸涩苦楚迟迟不散,转眼看凌川却情绪淡定如故。

录像终止,房间也安静下来,凌川侧耳聆听片刻,问英黎:“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好像是有的,”英黎又确认了一遍,“是从卧室传来的。”

两个人赶到隔壁,睡在chuáng上的人连姿势都没有变过,然而抽泣不止,脸上早已满是泪痕。

“这是怎么回事?”凌川走近查看,发现连枕巾都被泪水浸湿。

英黎面色凝重地摇摇头,表示他也不解。

凌川用毛巾帮他擦拭掉眼泪:“这是在做多可怕的梦啊。”

他们守了一会儿,路南的情况似乎好了些,不再流泪了,两个人又回到了客厅。

“喝什么?”凌川在冰箱里翻找着。

“不用了。”

凌川最后拿出两瓶易拉罐,苏打水给了英黎,自己则开了啤酒。

“你受伤了,不能喝酒。”

“一点小伤,没事。”凌川把他的话当耳边风,“我能不能拜托你件事?”

“什么?”

“既然你是心理医生,可不可以给我做一次心理咨询。”

英黎沉默了片刻,竟然拒绝:“不能。”

“为什么?”凌川不懂了。

“以我现在的职业素养,没办法客观地把你当一个病人对待。”

“还是不懂。”

“想听实话?”

“想。”

英黎也拉开易拉罐喝了一口,才道:“因为我对你有敌意,偏见会影响我的判断,如果你需要心理辅导,我可以给你介绍我的同行。”

凌川把这句话消化了半分钟:“我高中的时候没有得罪过你。”

“没有。”

“初中也没有跟你结过怨。”

“没有。”

“小学……”

“我是小学六年级从外省转过来的,那时我们还不认识。”英黎gān脆打断他。

“好吧,既然直到高考我们还算是……朋友,算吗?”

“算,当时我跟你,还有路南,关系都还不错。”

“那为什么这么多年不见,你就对我产生敌意了呢?”

“因为三年来我为路南做心理辅导,一方面我们是医患关系,我以一个医生的身份理性地对待他说的每一句话。但是另一方面,我也是跟他从初中认识到现在的朋友,以一个朋友的身份,我没办法忽略每一个令他痛苦的症状,究其源头都会归结到,你。”

凌川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如果是你,亲眼见到你的从小到大的朋友因为一个人整整三年抑郁寡欢、失眠痛苦,你会不会对这个人产生排斥心理?”

凌川必须承认:“会。”

“一个优秀的医生不应该将工作与私人情感混淆,很遗憾我还不够优秀。也许有一天我会变得更加专业,但抱歉现在的我暂时还做不到彻底将这两种身份剥离。”

凌川低着头:“可以理解。”

沉默了一段时间,他又问:“那如果只是以老同学的身份跟你聊一聊呢?不需要给出什么专业性意见那种。”

英黎这回同意了:“可以。”

“从哪说起呢?”凌川望着天花板,“你刚才看到那段录像,感觉怎么样?”

“同情,心酸,还有愤怒。”

“是了,你一个局外人都这么想,身为当事人的我却几乎麻木地看完全程,这科学吗?”

他呷了口酒:“之前我就有感觉,这几天看了录像后越来越明显,我好像是遗忘了过去的某些事,这种遗忘又不像是失忆。当我看录像的时候,很清楚地知道这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如果没人提起,我就压根想不到,就是看到了,也像是在看别人的事一样,甚至比旁观者还要无动于衷。”

“我被迫跟最爱的人分手,母亲身患绝症,父亲畜生不如,我本以为我的生活应该是绝望的,可事实是过去的三年里,我每一天都过得很平静,既不难过,也不痛苦,就连我妈走掉的那一天我都没有丝毫伤心的感觉。”

凌川又开了一罐啤酒,身为医生的英黎看不下去。

“别喝了。”

“聊天而已,又不是心理咨询,没必要听医生的吧。”

英黎皱眉。

凌川继续喝,继续说:“能重新跟路南在一起,我每天都很开心,很快乐,快乐得就像个傻子一样,从来不会感到愤怒、悲伤,或者恐惧。我面对我爸不再害怕,看到路南给他钱也不生气,最离谱的是,”凌川舔了下嘴唇,“我在看到路南因我而打人、受伤,甚至知道他为jīng神疾病困扰多年的时候,我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连邻居都说我冷石心肠,我妈走我没哭,我爸走我不可能哭,我现在自己也怀疑自己,如果路南在我面前死去,我会不会掉一滴眼泪。”

他把手贴上心口:“这世上不会有人比路南对我更好了,可在得知他生病后这里一点起伏都没有,你说我是不是很渣?”

“是。”

“是不是有一种病叫人格缺失,患者没有怜悯,缺乏共情,从普通朋友的角度讲,你觉得我是吗?”

“我觉得你只是分开时间长了,对他没有感觉了而已。”

“没有感觉的意思是?”

“你不再爱他了。”

凌川愣了。

“爱情必然与嫉妒双生,我问你,假设我喜欢路南,你嫉妒吗?”

“你喜欢路南?”

“我只是假设。”

凌川认真地想了想那种可能性,心头没有一丁点波动。

他的反应已经是答案了,英黎看了眼表,站起来。

“时间太晚,我先回去了,如果路南有异况给我打电话。”

“哦。”凌川迷迷糊糊地站起来,他还在英黎给他的答案中混沌着没醒过来,“我送你下楼。”

晚风一chuī他才发现自己喝得有点多,酒jīng的作用加上头部的后遗症,让他有些神志不清。

“跟你说了受伤不要喝那么多酒。”

凌川咧开嘴,傻笑了一声:“嘿嘿。”

“这位帅哥,买东西吗?”一个打扮奇怪的女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对着英黎推销她手里的东西,那是一枚湛蓝色的瓶子,在黑夜中发出点点荧光。

“不需要。”

英黎一口回绝,倒是凌川被吸引过去了:“好眼熟的瓶子……装什么用的?”

“这是许愿瓶哦,只要真心相爱的人对它许愿,愿望就会达成。”

“不要听她瞎说,”英黎无情地揭穿她,“那只是普通的瓶子加上一点荧光的化学药剂而已。再说了,这世界上怎么可能真的有许愿瓶这种东西,拿去骗骗女初中生还差不多。”

凌川笑着推开他:“别听他的,他是医生,科学家不懂làng漫。我觉得这瓶子很好看,多少钱?给我来一个。”

女人仔细审视了他片刻:“对不起,你不卖。”

凌川的笑容还没散去:“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是契约者了。”

凌川根本没有听懂,还想细细追问,一阵风chuī过,凌川打了个哆嗦,酒醒了大半,再一看眼前,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看到了吗?”凌川拽着英黎的袖子问。

英黎不耐烦:“什么?”

“刚才这里有个女人。”

“当然,你不是在梦游。”

“她消失了!”

“她往那边走了。”英黎指了一个方向。

凌川立刻扭头,什么也没看到。

“早就走远了。她披着黑披风,往没有灯光的地方走,一转身你就看不到了。这种神婆的伎俩,也就骗骗你这种人吧。”

“……哦。”

“快点上去吧,路南还一个人。”英黎催促他。

凌川想起来路南独自在家,忙跟他道了别,结果也不知道英黎的镇定剂是什么做的,回家后路南依然沉睡不醒。

“英黎说我不爱你了。”凌川在他脸上划着,“这怎么可能呢?”

他贴着路南躺下来,睡意很快降临,几乎没有任何挣扎就睡了过去。

他没有看到在他入睡的一个瞬间,又一滴泪从路南眼角滑过,坠落在虚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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