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帆遗憾地“哦”了一声,转而又笑了:“那也没什么,以后在一个剧组就是朋友了,总会熟悉的。”
赵柯站得离傅致扬比较近,余光瞥见他刚刚有几分笑意的神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正垂头看着地上摆的一座花盆,好像对周围人说的话毫不在意。
服务员端着盘子推门而入,杨帆招呼着几人坐下。
这顿饭就是凑在一起吃个热闹,互相熟悉熟悉,也不讲究什么,两三瓶酒一下肚,杨帆跟邹越醉得东倒西歪,嗓门也大了起来,凑在一起胡嚷嚷。
陆遐推脱不过也喝了几杯,脸上升腾起醉态的cháo红,不像那两人那样闹腾,他安静地坐在一旁吃菜,偶尔话题绕到他身上才会笑着说几句。
“姓陆的你不够朋友,怎么才喝这么点。”杨帆嘟囔站起来,握着满满一杯酒举到陆遐面前,“喝了这杯,不然待会不放你走。”
陆遐自知酒量不行,酒品更差,现在胃又隐隐抽疼起来,他微微皱眉,吸了口凉气,正要起身把那杯酒推回去,身侧突然伸出一只手,快他一步接过那杯酒。
傅致扬笑了一下:“看样子陆导酒量不行,这酒我替他喝行吗?”
“也成。”杨帆慡快地一扬手,见他喝得一滴不剩,大笑着拍拍手:“好!酒量可以!”
傅致扬喝完这杯紧接着又满上,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陆遐,他眉眼深邃,专注看一个人的时候,会让人产生被他深情凝望的错觉。
“这杯敬陆导,预祝新戏票房大卖。”他仰头一饮而尽,几滴酒液顺着紧致的下颚线滑落,他抬起手背随意地抹去,把杯子的空底朝陆遐一抬,笑得有几分意味深长:“也祝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陆遐一只手撑着额角,白暂的下颔被垂在脸侧的头发遮住一半,眼神自下而上地看着傅致扬。
他有些醉了,乌黑的瞳孔罩上一层湿漉漉的雾气,从傅致扬的角度看,那双只会因为突如其来的灵感而瞬时点亮的眸子,此刻竟泛着别样生动的光彩。
“傅致扬……”陆遐慢悠悠地叫着他的名字,语调是带着醉意的慵懒,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许久,忽而放轻了声音。
傅致扬看懂了他的口型。
他说:“你可真是一点没变。”
从餐厅出来天已经暗了,暮色四起,霞光晃得人眼花。
陆遐略感不适地一眯眼,脚下没留意,被门口翘起边的地毯绊了一下,他本就晕晕乎乎站不稳,这下身体控制不住地前倾,眼见就要扑向前面杨帆的后背,胳膊被人一把拽住。
傅致扬平静地收回手,放缓了步子,继续跟赵柯聊刚才的话题:“为什么说剧组几乎见不到橘子味的东西?”
赵柯掩嘴压低声音,笑道:“因为陆导,他不喜欢这个味道。”
“是么……”傅致扬看着陆遐刚才那一瞬僵直的背影,嘴角浮现一丝笑意,语调听上去漫不经心:“那可真是不巧,我倒是蛮喜欢橘子味。”
门口停着两辆车,邹越本来要上自己那辆,被杨帆死死揽住脖子,硬把他往另一辆上拖,一只手还胡乱比划着,嘴里咕哝道:“我跟你说老邹,你别听姓陆的瞎扯,他也就会拍个电影,谈恋爱他懂个屁,你老婆跟你冷战是吧,走走走,我帮你出主意……”
邹越被他缠得没办法,回头对后面三人道:“你们上我那辆车,让司机把你们送回酒店,明天剧组见啊……哎哎哎老杨你别薅我头发!”
陆遐被这两人吵得头疼,眼见杨帆一身酒气地凑上来要跟他叨叨,皱着脸往后一仰,毫不客气地把他推开,“上一边去,赶紧滚。”
傅致扬笑着走上前,把杨帆跟邹越扶上车,站在车窗外叮嘱道:“杨哥,邹导,回去记得喝点醒酒汤。”
“谁是你哥,”杨帆伸出头不满地喊道:“叫杨叔!”
傅致扬但笑不语,目送司机载着两人远去。
周遭忽然安静下来,只剩聒噪的蝉鸣和树叶婆娑的声响,陆遐胃疼得难受,咬牙一声不吭地拉开门坐进后座,头抵在车窗上,疲倦地闭上眼。
赵柯站在原地,刚想问傅致扬是坐副驾驶还是坐后面,话还没说出口,就见他动作流利走到车的另一边,打开车门跟他扬了扬手,紧接着低头钻进车后座。
赵柯:“……”
副驾驶明明视野开阔还宽敞,怎么就没人坐呢。
他诚惶诚恐地坐进副驾驶,跟司机打了个招呼。
夜晚刚刚开始,道路两旁炫丽缤纷的霓虹灯纷纷亮起,透过玻璃将昏暗的车厢映照得流光溢彩。
陆遐无意识地皱紧眉,车内分明冷气十足,他光洁的额头竟悄悄滑落一滴汗。
傅致扬坐在他身边,两人手臂之间只有一丝空隙,稍不留神就会紧密地贴在一起。
后座的位置其实足够宽敞,但两个成年男人并肩靠在椅背上,还是略显拥挤。
车子的隔音效果极佳,外面所有的喧嚣都被隔绝,傅致扬稍一偏头,几乎能听见陆遐细微的呼吸声。
坐在前面的赵柯垂着头,像是睡着了。
司机正专注地开车,内后视镜屏幕上显示的是导航路线。
没人会注意到后面。
骨节分明的手指探上陆遐的脸颊,拨开凌乱的发丝,指节轻轻一蹭,抹去了那滴汗。
“嗯……”陆遐似有所感地哼唧一声,头往里偏了偏,眼皮动了动,但没睁开。
傅致扬放在腿上的手机屏幕一亮,是经纪人打来的电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接。
紧接着微信页面就弹了出来。
郑依岚:致扬你在哪?为什么不接电话?
傅致扬:现在不方便,回到酒店我打给你。
郑依岚没再回复,傅致扬猜她是生气了。
他大概也能猜到她为什么生气。
任谁接手了一个不听话的艺人心情恐怕都不会好。
傅致扬的目光落在陆遐的侧脸上,光影jiāo替,他的五官朦胧不清,华灯为他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耳后那颗隐秘的红痣若隐若现。
陆遐别在耳后的头发略长,从耳廓遮到耳垂,饶是一直跟在他身边的阿雅都不知道他还有这样一颗痣。
傅致扬的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他抬起手来,似乎想要触碰,可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算了,慢慢来吧。
车在半小时后抵达酒店,导航叮的提醒一声,赵柯猛然惊醒。
“到了啊……”他口齿不清地打了个哈欠,回头看了一眼——
陆遐仍闭目睡着,对周围的动静毫无察觉。
傅致扬对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先下车。
赵柯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刚一站稳,就见傅致扬也下车走了过来。
酒店门口时常有狗仔蹲守偷拍,傅致扬余光中瞥见一处闪烁的光点,眸色不动声色地一暗,搭在门把上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转头对赵柯说:“过来帮个忙,把陆导扶下去。”
赵柯忙不迭地走近,站在他身侧,在门被拉开的瞬间眼疾手快地扶住陆遐顺势滑下来的身子。
陆遐的眉头皱起,费力地撑开眼皮,又困又难受,模模糊糊地看见前面是熟悉的酒店,脑子里的弦一紧,猛地清醒过来。
“陆导你醒了吗?”赵柯试探地伸出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
陆遐把散落的头发随意一掀,半眯着眼缓了缓,没好气道:“我又没瞎。”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陆遐一扭头,发现傅致扬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混沌的大脑有一瞬间的停滞,陆遐错开眼,脚步虚浮地朝门口走,他现在难受得厉害,只想找张chuáng躺一躺。
酒店大厅灯火辉煌,长椅上坐着一个短头发的年轻姑娘。
她正垂头打瞌睡,听见一阵脚步声猛然抬起头,目光落在最后进门的那个人身上,松了口气:“致扬哥,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接着又看清从自己眼前走过的人,瞪大了眼:“陆……陆导?”
陆遐像是没听见一样径直走过。
傅致扬顿住步子,直到看见陆遐跟赵柯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转头对她笑道:“郑依岚让你等我的?”
“是啊。”孟雪猛点头,她哪敢不听郑依岚的话,乖乖地在这等了半天,还把自己给等睡了,想到这,孟雪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药买了吗?”
“啊?哦哦,买了买了。”
大约半个小时前傅致扬给她发了条信息,让她去买解酒药和胃药。
孟雪边从兜里翻东西边担忧道:“致扬哥你是喝了很多酒吗?胃疼的话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是给我吃的。”傅致扬接过药看了一眼,抬脚往电梯方向走。
孟雪忙不迭地跟上,好奇道:“那是给谁吃的啊?”
傅致扬看着电梯门在眼前缓缓合上,插兜靠在身后的墙上,垂下眼没说话。
孟雪知趣地闭嘴,把注意力集中在显示屏跳动的数字上。
四五秒后电梯门打开,她回头看了眼傅致扬,挥挥手小声道:“致扬哥我先走啦,你记得早点休息。”
傅致扬略一颔首,四下无人,他的视线落在手里的药盒上。
药盒很熟悉,这么多年了都没换过包装。
他曾对吃这个药的人大发脾气,把水杯狠狠地摔碎在地上,甚至口不择言:“不能喝酒你就别喝啊!一个大男人天天出去陪酒你要不要脸?”
“不陪酒你养我啊。”那人不甘示弱地回道,冷汗浸湿了他的睫毛,明明一副虚弱无力的样子,嘴角还是带着一如既往的刻薄的冷笑:“养不起我就少管我,滚!”
夜色深沉,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没关,徐徐凉风扑面而来,傅致扬在门前站定,清了清嗓子。
他看了眼房间号,确定没走错,抬手轻轻叩门。
里面的人大概已经睡了,不过肯定睡得不踏实。
傅致扬耐心地敲了几遍,终于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声响,像是撞翻了什么东西。
片刻后门打开一了条缝,陆遐明显不耐烦的声音响起:“谁?”
傅致扬没说自己是谁,把两盒药从门缝中塞进去,“记得吃药,以后别喝这么多了。”
沉默了一会后,陆遐才伸手接过。
“……知道了。”陆遐说。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感谢,也没问为什么。
门咔哒一声关上。
傅致扬在门口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直到被风chuī得感受到冷意,才蓦然回神。
他摸出手机拨了个电话,走到玻璃窗前,手肘撑在窗沿上,不远处公路上飞驰而过的车辆和沿街亮起的路灯尽收眼底。
通话几秒后接通。
“喂?致扬?”
“郑姐。”环境实在太宁静,傅致扬不自觉地压低声音。